那一刻,我看着他那张俊美得过分,却难得露出几分嫌弃的脸,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暖意,又涨了一涨。
我们就这样,在沃尔泰拉的夜色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到广场一角时,我听见了琴声。
是个街头艺人,抱着一把旧提琴,在路灯下拉着曲子。调子很美,只是那艺人技法生涩,几处该婉转的地方,生生拉得磕磕绊绊。
我听不出门道,只觉得好听,正想驻足多听一会儿,身边的凯厄斯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拉错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一段,该是渐弱的。”
我惊讶地看他:“你听得出来?”
“这是巴赫。”他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挑剔的认真,“我听它的时候,这个拉琴的人,还要再过两百年,才会出生。”
我怔住了。
我总是会忘记,身边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的男人,实际已经活了很久了。那些被我们供在博物馆,写进音乐史课本里的伟大作曲家,于他而言,或许只是他漫长岁月里,某个亲耳听过的寻常的午后。
“那……”我有些好奇地追问,“在你听过的所有曲子里,你最喜欢哪一首?”
凯厄斯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回答,而是牵着我,转身走进了广场旁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座废弃的老教堂,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头积着薄灰,月光从彩绘玻璃窗斜斜地淌进来,落在一架蒙尘的,古老的钢琴上。
他在琴前坐下,掀开琴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上了琴键。
下一刻,琴声响起。
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曲子。我只知道,从我活了两辈子的耳朵里,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低沉,深远,像是从几个世纪以前,一直流淌到现在。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得无可挑剔,又饱含着一种我形容不出的苍凉的美。
那座空旷的老教堂,成了他一个人的舞台。
我屏住呼吸,呆呆地看着月光里的他。
银白的头发,专注的侧脸,落在琴键上翻飞的手指。那一刻,他不像什么嗜血的吸血鬼,倒像一个……被时光遗忘在这里的,孤独的乐者。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荡的教堂里久久回响。
我半天没回过神,直到他转过头来看我。
“这首,”他说,“无名。是我自己写的。”
我的心,猛地一颤。
“写给谁的?”我脱口而出,问完才觉得唐突。
凯厄斯定定地看着我,那双血红的眼睛在月色里,深得望不到底。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专注地凝着我。
我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那双眼睛,可以分明的看清我心中的想法。
我没问出口的话,我心底那点慌乱的期待,他大概早就读到了。
他笑了。
那是我认识他以来,头一回见他这样笑。没有肃杀,也没有惯常的冷峭,只是极淡极轻的一抹,落在那张脸上,晃得我移不开眼。
“从前,没有写给谁。”他顿了顿,然后极轻地说,"现在,有了。"
我的脸,毫无预兆地烧了起来。
幸好教堂里光线昏暗,那一片朦胧的夜色,恰好替我掩去了脸上的烫。
可他是吸血鬼,在黑暗里看得比白昼还清楚。
“凯厄斯。”我轻声开口。
“嗯。”
“谢谢你带我出来。”
他偏过头,看着我。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以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你想来,随时都可以。”
我愣住了。
我知道,以凯厄斯的性子,这已经是他能说出口的最温柔的话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地,把头靠在了他冰凉的肩膀上。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远处花香。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样并肩坐着,看月光一点一点,爬过沃尔泰拉古老的屋顶。
那一夜,是我穿越以来,过得最像一场梦的一夜。
也是我第一次,在没有太阳的地方,觉得这样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