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喝醉是在周五晚上。
那天原本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客户饭局。
项目进入执行前,甲方说想约主创团队一起吃个饭,顺便把后续传播方向再聊细一点。领导觉得这是正常应酬,让我和林听都去。下午四点半,小周在群里发餐厅地址,是一家开在商场顶楼的融合菜馆,装修很漂亮,灯光压得很低,适合谈合作,也适合让所有人不知不觉多喝几杯。
我一开始不想去。
不是因为怕饭局,而是因为林听也去。
这几天我们关系变得很微妙。比冷战前近,又没有真正近到可以放松。她会发早餐照片,会说今天也想你,会在茶水间看见我时很轻地笑一下。可白天依然保持着距离。别人面前,她还是林听,我还是许晓禾。我们之间多出来的那些话,只能藏在手机屏幕里,藏在下班后的电话里,藏在别人看不懂的眼神停顿里。
饭局这种地方对我们来说并不安全。
灯光太暗,酒精太近,人又太多。成年人最容易在半真半假的玩笑里露出一点真实。尤其是林听,她平时压得太紧,一旦喝多,我不知道她会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住不去接住她。
可是工作就是工作。
晚上七点,我还是去了。
餐厅在商场顶楼,落地窗外能看到整片城市夜景。高楼灯光一层层亮着,像一堆被生活强行点燃的格子。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甲方负责人姓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语气很热络,说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今天放松一点,不谈太多工作。
一般说不谈工作的人,最后都会谈最多工作。
林听比我早到。
她坐在靠里一点的位置,穿一件米白色衬衫,外面搭了浅灰色西装外套。她看见我进来,目光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桌上已经倒了几杯酒,她面前那杯是红的,杯壁上挂着一点水珠。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
不能太近。
也不能太远。
她像是知道我的顾虑,没有看我,只是在桌下把手机翻了个面。过了几秒,我手机震了一下。
林听:你今晚少喝一点
我低头看屏幕,心里一软,又有点想笑。
我:你也是
林听:我尽量
我看着“尽量”两个字,皱了下眉。
我:不是尽量
我:是少喝
她没有回。
我抬眼看她。
她正在和陈总说话,脸上带着很自然的笑。那种笑我很熟悉,是成年人饭局里最安全的表情。不失礼,也不亲密,既接得住话,又不让人觉得你难接近。林听很会这样。她太知道怎样在一个不完全舒适的场合里让自己看起来舒适。
可我知道她不喜欢喝酒。
她胃不好,喝了容易头疼,第二天还会恶心。她以前也说过,喝酒不是不能喝,只是不喜欢喝完以后那种身体被外力接管的感觉。她这样的人,连情绪都要握在手里,当然也不喜欢失控。
饭局开始后,气氛果然热起来。
陈总先敬领导,又敬林听,说她这次客户沟通很稳,把很多细节都处理得很好。林听站起来,笑着说是团队配合得好。陈总摆摆手,说林老师太谦虚了,女人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既专业又细心,难怪客户喜欢。
我听见“女人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时,筷子停了一下。
林听脸上还是笑着。
她说:“其实专业和性别关系不大,细心也不是女性的义务。”
桌上安静了一秒。
陈总笑起来,说对对对,现在不能乱说话,不然要被你们做女性议题的人教育。
这话不算太过分,却让人不舒服。
林听没有继续顶,只是笑了一下,把酒杯抬起来:“那我敬陈总一杯,感谢您这次对项目的信任。”
我知道她是在把话题带过去。
她太会处理这种场面了。不是她不介意,而是她知道饭局上每一次反驳都要付成本。女人在职场上常常要学会一种很累的平衡:不能太沉默,否则被默认可以随便冒犯;也不能太锋利,否则被说开不起玩笑。于是很多时候,只能把边界包在笑里递出去。
那一杯酒下去,她眉头几乎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低头给她发消息。
我:别喝了
她没有看手机。
后来又有人敬酒。
领导帮着挡了一点,但挡不完。陈总说林老师是项目核心,怎么也得再喝一杯。林听笑着说我酒量一般。对方说酒量都是练出来的,而且今天这么高兴,少喝一点没关系。
这种话最恶心的地方在于,它听起来像热情。
你如果拒绝,就显得扫兴。
林听拿起杯子时,我忽然开口:“陈总,我替她喝吧。”
桌上所有人都看过来。
林听也看向我。
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
不是怕我得罪人,是怕我太明显。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笑了一下:“林老师明天一早还要对接供应商,她如果喝多了,明天项目推进可能就要我来背锅了。我还是提前自救一下。”
桌上有人笑。
气氛被我用玩笑带过去。陈总也笑,说小许很会说话,那行,你替她一杯。
我喝了。
酒液滑下喉咙,辣得我胃里一沉。
林听没有说话。
可桌下,她的鞋尖轻轻碰了我一下。
很轻。
像提醒,也像谢谢。
我没有看她。
饭局继续。
她后面还是喝了一些。不是很多,但足够让她眼尾慢慢泛红。她喝酒后不会大声,也不会闹,只是反应变慢一点,笑也变得更软。别人说话时,她仍然会听,只是偶尔低头揉一下太阳穴。我看见了三次。
第三次时,我起身去洗手间,路过她身后,低声说:“别揉了,等会儿更疼。”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慢。
“你管我。”
声音很轻,几乎带着一点她平时不会有的娇。
我心里猛地一跳。
她自己也像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合适,立刻低下头喝水。
我去了洗手间。
冷水冲在手上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只是喝醉后说了三个字,你管我,我居然心跳成这样。喜欢一个人真的很容易降低人的理智。你平时写再多清醒的话,真到了她软下来的那一刻,所有理性都会像被水泡过的纸,轻轻一碰就皱。
回包厢时,饭局已经接近尾声。
有人在聊下一阶段预算,有人在问要不要转场去唱歌。我听到这两个字,眉心一下子皱起来。林听已经明显有点醉了,不能再转场。
我刚想开口,林听先站了起来。
“我可能不太舒服。”她说,声音还是稳的,“今天就先不去了,大家玩得开心。”
陈总说:“林老师这就撤了?”
她笑了笑:“明早还有事,怕影响项目。”
她总能把私人原因说成工作原因。
这是她给自己保留体面的方式。
领导也说今天差不多了,别太晚。于是饭局就散了。
出了餐厅,商场顶楼的风有点冷。
其他人陆续下楼打车。陈总似乎还想送林听,被她礼貌拒绝:“不用,我叫车了。”
我站在旁边,没有立刻过去。
等人走得差不多,她才慢慢靠到墙边,闭了闭眼。
我走到她面前。
“还好吗?”
她睁眼看我。
那一眼让我心口一软。
她眼睛红着,脸颊也有一点红,平时那种成熟的壳被酒精磨软了,整个人像从职场灯光里被拿出来,露出一点不设防的疲惫。
“我没事。”她说。
我看着她。
她立刻停了停,改口:“有点晕。”
我叹了口气:“谢谢你还记得改口。”
她笑了。
笑完又皱眉,像头更疼了。
我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她没有躲。
“我送你回家。”我说。
她低头看我的手,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下楼。
商场电梯里有几个人,林听站在我旁边,手臂轻轻贴着我。她看起来很安静,但我能感觉到她其实站不太稳。电梯镜面里映出我们两个,一个穿着白衬衫,一个穿着深色外套,中间隔着很小的距离。外人看见,大概只会觉得是同事喝多了互相照顾。
这个世界真的很会替我们遮掩。
也很会因此让我们的亲密变得没有名字。
到了停车区,我叫的车还没到。林听站在柱子旁,忽然叫我。
“晓禾。”
我回头:“嗯。”
“许晓禾。”
她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尤其是用现在这样的声音。
软,哑,带一点酒后的迟钝,又像怕我听不见。
我站到她面前:“我在。”
她看着我,很认真地问:“你还生气吗?”
我没想到她喝醉了还记得这个。
“有一点。”我说。
她点点头:“应该的。”
我心里酸了一下。
她低下眼,过了几秒,又说:“那你不要不理我。”
我的呼吸轻轻停住。
她说完像自己也觉得丢脸,往后靠了靠,眼睛却还是红的。
“林听。”我声音低下来,“你喝醉了。”
“我知道。”
“喝醉的话,明天可以不算数。”
她摇头。
“算数。”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雾蒙蒙的,却很固执。
“我清醒的时候也想说。”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了一下。
车来了。
我扶她上车,自己坐到旁边。她靠在车窗边,闭着眼,眉头轻轻皱着。车里有一点淡淡的皮革味,司机问地址。我报了她家的地址。
车子开出去以后,她忽然说:“不想回去。”
我转头看她。
“为什么?”
她闭着眼,声音很轻:“我妈今天又发消息,说周日见那个男的。”
我心里一沉。
“你答应了?”
“没有。”
“那你怎么回的?”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倒退的灯光,过了很久才说:“我说再说。”
我没有说话。
再说,就是还没有拒绝。
我知道这很现实。她不可能突然变得勇敢,不可能因为我们这几天说了几句真话,就立刻对家里宣布她不想见男人,更不可能突然把我放到那个位置上。可我还是会难过。
林听像是感觉到我的沉默,转头看我。
“你又难过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
她喝醉以后,反而比平时更直接。
我说:“有一点。”
她伸手,像想碰我,又停在半空。
“我不是想去。”她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说不想去。”
“她会问为什么。”
“你可以说没兴趣。”
“她会说没见怎么知道没兴趣。”
“那就说不想相亲。”
“她会哭。”
车厢里安静下来。
这个答案太真实了。
很多中国女儿最怕的不是父母骂,是父母哭。骂还能反抗,哭会让你立刻回到亏欠的位置。你明明只是想选择自己的人生,却会被那种眼泪逼成一个伤害父母的人。
我轻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神很迷茫。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答案都让我难受。
林听平时太少说不知道。她总是知道方案怎么调,知道客户怎么哄,知道同事怎么安慰,知道饭局怎么脱身。可在自己的生活里,她终于承认不知道。
我没有再逼她。
我只是说:“今晚先不想这个。”
她看着我:“可以吗?”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