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会不知不觉学会她那些让人讨厌的逞强。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改稿。可屏幕上的字全是散的。客户要的“轻盈”我写不出来。领导说的“女性情绪不要太沉重”我也写不出来。我只想写,女性关系里最沉的不是世俗眼光,而是那个你爱的人在别人问她你是谁时沉默了。
下午三点多,林听给我发消息。
林听:我回了她
我没有点开。
消息预览只能看到这一句。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
林听:你想看的时候,我给你看
我盯着手机。
没有回。
不是故意冷暴力。
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既想看,又不想看。想知道她到底怎么回答,也怕她回答得太安全。比如“不是女朋友,但我很在意她”。比如“还没到那一步”。比如“我们关系比较复杂”。这些话都可能是事实,可事实有时候比谎言更让人难过。
我把手机扣下。
一直到下班,都没有回复她。
晚上六点半,领导临时拉了一个小会。
林听也在。
我们坐在会议室里,中间隔着三个人。她看起来很疲惫,眼睛有点红,但工作状态仍然很稳。会议讨论到中途,她从资料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领导,手指很平静。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我们之间好像又被推回白天。
白天的她没有错。
可我讨厌只能拥有白天的她。
会议结束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林听站在会议室门口等我。
大家都在,她什么也不能说。她只是轻声说:“方案我有几个点想跟你对一下。”
小周在旁边听见:“现在?都下班了。”
林听笑了笑:“很快。”
我看了她一眼。
“明天吧。”我说。
她脸色微微变了。
我没再看她,拿着电脑走出去。
那天晚上,我没有加班。
我回家,洗澡,做饭,开电脑,试图把自己塞进正常生活里。可是手机一直很安静。林听没有再发消息。我不知道她是在给我空间,还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八点四十,我终于点开她下午发来的消息。
她发来了一张截图。
周予安:她真的是你女朋友吗?
林听:我们还没有正式确认。
林听:但她不是普通朋友。
林听:她是我喜欢的人。
林听:也是我现在正在认真走向的人。
我看着这几行字,眼眶突然热了。
她没有说是。
可她也没有否认。
她说,她是我喜欢的人。
她说,是我现在正在认真走向的人。
这已经是林听能够说出的很重的话。它甚至比一句仓促的“是”更符合我们目前的状态。她没有借一个称呼把关系说满,也没有用模糊把我放轻。她把我放在现在,放在喜欢里,放在她正在走向的位置上。
可我还是难过。
因为我发现,我想要的不只是她对周予安这样说。
我想要她有一天可以对我说。
不是通过截图。
不是通过别人问她。
不是在被旧人逼到那个问题前面时。
而是在一个属于我们的时刻里,看着我,亲口说,你是我喜欢的人,也是我想认真走向的人。
我把手机放下。
过了很久,给她回:
我看到了。
她几乎立刻回:你还难过吗
我盯着这句话。
然后诚实地打字。
我:还难过
那边沉默很久。
林听:我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
林听:我是不是又让你疼了
我闭上眼。
这句话让我心里软,也让我更累。
我回: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她没有再回。
大概十分钟后,她打来电话。
我看着屏幕,没有接。
不是不想接。
是我突然不想再在电话里解决这些了。
我需要一点时间,确认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确认我是不是还能继续陪她慢慢走。确认我想要的身份,对她来说是不是太快。确认如果她一直只能给我“喜欢的人”,给不了“女朋友”,我能不能接受。
电话自动挂断。
她没有再打。
只发来一句:
林听:那你早点休息
我看着那句话,眼泪掉下来。
我们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
早点休息,到家了吗,吃饭了吗。
这些温柔的话有时候像爱。
有时候又像爱不敢往前以后留下的替代品。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理由是身体不舒服。
领导很快批了。
林听没有问我为什么请假,只发了一条消息:
林听:不舒服吗
我回:嗯
她:严重吗
我:不严重
她:吃药了吗
我没有回。
我知道她会担心。
可我也知道,我需要后退一点。
不然我会在她每一次关心里重新心软,然后忘了自己真正想问的是,我到底在她生活里算什么。
下午,我一个人去了江边。
雨停了,空气还是湿。江面灰灰的,风吹过来,有一种水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工作日的江边人不多,偶尔有跑步的人经过,有老人坐在长椅上看水。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手机一直放在包里。
我想起很多东西。
想起我上一段喜欢女生的关系。那个人也没有说过我是她女朋友。她说我们很好,说我很重要,说她离不开我。可别人问起时,她总说朋友。那段关系结束很久后,我才明白,没有身份不是最痛的。最痛的是你明明感受到爱,却永远不能理直气壮地要求对方承担爱带来的责任。
我不想再这样。
可林听不是她。
这句话又把我困住。
林听真的在努力。她拒绝相亲,告诉周予安自己喜欢的是女孩子,说我是她喜欢的人。她没有把我藏成普通朋友。她只是还没准备好把那个称呼说出来。
我该不该等。
我能不能等。
我坐到天快黑。
手机终于响了。
不是电话。
是林听的消息。
林听:晓禾
林听: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不会又说错
林听:可是我今天一直在想你
林听:如果你愿意,今晚能不能见一面
我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很累。
她总是这样。
在我快要决定退开的时候,又很认真地走过来一点。
我没有马上回。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
林听:不是要你马上原谅我
林听:我只是想当面听你说你真正想要什么
我眼眶一热。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问。
不是问我还生不生气,不是问我难不难过,而是问我真正想要什么。
我低头打字。
我:我想要身份
发出去以后,心跳突然很快。
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屏幕一直没有亮。
我坐在江边,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对岸高楼亮灯,江面上浮着细碎的光。风吹得我手指发冷。
林听没有回答。
我的心也一点点冷下来。
我知道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很难。
可那一刻,我还是觉得自己像被放在风里。
很久以后,她终于回了。
只有一句。
林听:我想见你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还是没有回答。
她说想见我。
可是她没有回答我想要身份这件事。
我把手机收起来。
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了家。
路上经过便利店,白色灯光透出来,像我们故事开始的很多个夜晚。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林听又打来电话。
我没有接。
第二通。
第三通。
我都没有接。
最后她发消息:
林听:晓禾,你别这样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回她,那你要我怎样。
要我继续理解吗。
继续等吗。
继续在你说想见我的时候跑过去,在你不回答的时候假装自己不疼吗。
可我没有发。
我只是把手机扣过去,关了灯。
房间里很暗。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窗外又开始下雨。
这一章的最后,我终于明白,林听没有回答,不是因为她不喜欢我。
是因为她知道,身份一旦给出,就意味着她不能再只在安全地带爱我。
而我也终于明白,我没有办法永远站在安全地带外面等她。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有睡好。
可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