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景？”他低声喊。

“别说话。”严景的声音很紧，“憋气。”

又过了不知多久，头顶的压力骤然一轻。严景拉着他从一处矿道的角落里翻出地面，两人靠着岩壁大口喘气。

严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他撕下一截布料，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扶着墙站起来。

“走。他们很快会搜到这里。”

两人沿着矿道往深处走。钱浩的肩膀还在疼，蚀骨烟的毒素顺着血管在蔓延，整条手臂都开始发麻。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在严景身后。

拐过一个弯，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钱浩本能地抬手，准备念咒。

“别——”

是个孩子的声音。

借着墙上霜晶石的微光，钱浩看清了那人的脸——是阿木。那个十一二岁的瘦小男孩，每次看到严景都会愣神的那个。

阿木站在矿道中间，手里端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大。

“跟我走。”他说。

严景没有动。

“他们很快会搜到这里。”阿木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像一个孩子，“我知道一个地方，他们找不到。”

严景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阿木转身，领着他们往矿道深处走去。他走得很快，油灯在狭窄的巷道里摇摇晃晃，影子在墙上跳动。七拐八拐之后，他停在一面岩壁前，伸手在某块不起眼的石头上按了一下。

岩壁无声地裂开一条缝，只容一人通过。

“进去。”

岩壁在身后合拢，严景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石头表面有极淡的巫纹闪过。

“你是巫师？”钱浩问阿木。

阿木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里走。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空间，比严景之前安顿女人的那条岔道大了不少。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陶罐，墙上挂着几件小孩的衣服。

让钱浩吃惊的不是这些。

是里面的人。

十几个孩子，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四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四。他们缩在干草上，有的在睡觉，有的睁着眼睛望着来人，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麻木。

“他们都是我从矿道里捡来的。”阿木放下油灯，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们父母死了，没人管，我就把他们藏在这里。”

钱浩数了数，一共十五个。

“你一个人？”他问。

阿木点了点头。

严景蹲下身，查看阿木脸上的巫纹——那纹路很淡，淡到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巫纹，完整的，不是神弃者那种残缺的。

“你这巫术谁教的？”严景问。

阿木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没人教。”

严景沉默了。

一个孩子天生就会巫术，这不正常。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你们把追兵引过来了。”阿木忽然说，声音里带了一点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他们如果搜到这里，我和他们都会被发现。”

钱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阿木说的是事实。他们被柳风的人追捕，整个矿区都在搜，阿木藏了这么久都没事，偏偏他们一来，连累了这些孩子。

“对不起。”钱浩说。

阿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严景从乾坤袋里掏出食物和水，放在地上。

“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严景说，“等风头过了，我们就走。”

阿木点了点头，走到角落里，在一个小女孩身边坐下来。那女孩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他低头看了看，没有挣开。

钱浩靠着墙坐下，肩膀的疼痛让他几乎睡不着。他看着那些孩子，最小的那个蜷缩在干草上，怀里抱着一个破布娃娃，嘴唇干裂起皮，睡梦里还在轻轻抽泣。

他想起了赵大，想起了那些被拖走的女人，想起了暗河里冲走的尸体。

严景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但显然没有睡着。他的手一直放在骨刀上，像一只随时会暴起的野兽。

三天后，黑山岭。

周巫师站在山脊上，看着远处雪原上延绵的火把。她的身后，一千名士兵正在集结——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皮甲，拿的武器也参差不齐，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团火。

这些都是严景这三年来在边北暗中收拢的人。有被流放的罪臣之后，有被灭门的部落遗孤，有在战场上被抛弃的逃兵，也有一些纯粹是活不下去、被严景救了一命的普通人。

“大人。”一个副官快步走来，“队伍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周巫师点了点头，他收到了严景的传信。

“出发。”周巫师音不大，但山脊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目标，寒鸦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