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互助办公楼三层。
档案室角落里至今还堆着几十个纸箱。
王芳蹲在地板上,用美工刀,划开一个贴着“年度拒赔归档”封条的牛皮纸箱。
她抽出一份卷宗。
这是一份三阴性乳腺癌的理赔案,申请人叫张桂芝,四十二岁,化工厂女工。
王芳的视线落在卷宗右下角那个鲜红的“拒赔”印章上,盖章人处的签字赫然是:王芳。
她还清晰地记得这个案子。
张桂芝查出癌症晚期,拿着保单来申请三十万大病理赔。
当时部门经理沈强把王芳叫进办公室:“这个月额度超了,去查她的既往病史,抠细节。”
王芳花了两天时间,从张桂芝三年前的体检报告里,翻出了一行“双侧乳腺小叶增生”的记录。
就凭这一条未如实告知,三十万救命钱没了。
王芳闭上眼睛。
她依然记得张桂芝的老公跪在民康大厅里磕头的样子,咚咚作响。
“王经理,我老婆那是增生啊,大夫说全厂女工都有,这怎么就成隐瞒病情了?”
“求求你高抬贵手,这三十万不给,她就只能回家等死了!”
刚入行那会儿,遇到这种情况她会躲在厕所里偷偷掉眼泪。
后来呢?
王芳跌坐在地板上。
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她捂住脸压抑的哭声在空旷落灰的档案室里断断续续地回荡。
晚上八点。
王芳推开家门。
客厅里留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八岁的女儿穿着睡衣,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妈妈,你又加班抓坏人了吗?”
女儿一直以为妈妈在保险公司,专门负责抓那些想骗公司钱的坏人。
王芳换下高跟鞋,走到女儿跟前蹲下,伸手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女儿单薄的肩膀上。
“妈妈以前不是抓坏人。”王芳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妈妈以前,就是那个坏人。”
女儿愣住了,小手拍了拍王芳的后背。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王芳松开手,看着女儿的眼睛,“妈妈现在的老板,是个大英雄。她教妈妈怎么去救人。”
“等以后你长大了,要是遇到过不去的坎,不用怕没钱治病,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王芳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第二天。
一辆挂着海州牌照的黑色大众在盘山公路上颠簸。
王芳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银色的恒温冷链箱。
她开了五个小时的车,从海州一路扎进黔贵交界的偏远小镇。
晴空互助后台收到了一条异常申请。
申请人李秀兰,三十六岁,单亲母亲,确诊妇科恶性肿瘤。
系统抓取到的就诊记录显示,患者正在县医院办理自愿出院手续。
是的,有些病患查出绝症的第一反应就是回家等死。
车子开进县医院坑洼不平的院子。
王芳拔下车钥匙,拎起冷链箱和终端,大步往住院部跑。
三楼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半掩着。
“大夫,管子拔了吧,我们真治不起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跪在病床边,干枯的手拽着主治医生的白大褂。
病床上,李秀兰瘦得颧骨高高突起。
她脸色灰败,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催款单:“阿婆,秀兰这病要是上靶向免疫疗法,还有两年的生存期。要是现在拔管回家,最多撑不过一个月。”
老太太眼泪混着眼屎往下掉:“靶向药一针好几万,把老家的土坯房卖了都不够啊。秀兰说了,钱得留给丫头念初中。”
李秀兰费力地抬起手,想去扯自己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砰。
病房门被推开。
王芳大步走进来,一把按住李秀兰的手腕。
“不能拔。”
主治医生皱起眉头,打量着这个穿着职业装的陌生女人。
“你是家属?”
“晴空互助核赔部总监,王芳。”
王芳把冷链箱放在床头柜上,转身打开便携式终端。
屏幕亮起,直接接入了晴空医疗的数据专线。
“大夫,麻烦把李秀兰的病理切片和全套检查报告拿过来。”
主治医生愣在原地没动。
“拿报告干什么?你们是卖保险的?这病不符合商业险理赔标准,院外自费药更是一分不报。”
王芳没时间跟他解释。
她直接点开终端上的视频连线请求。
三秒钟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满头银发、戴着厚底老花镜的老太太。
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家妇科肿瘤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主任,徐培。
主治医生看清屏幕上那张脸的瞬间,手里的催款单哗啦掉了一地。
他在省城进修的时候,只在千人学术报告厅的最后一排见过这位泰斗。
“徐院士。”王芳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
“资料我看了。”徐培的声音很质朴。
“病理分期是III期B,肿瘤负荷大,常规化疗耐药。直接上PD-1抑制剂联合抗血管生成药物,方案没问题。”
徐培推了推老花镜:“小王,特药带下去了吗?”
“带了。”王芳拉开冷链箱的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