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番话,分明是说红衣女不仅蛰伏在虞银银体内,还能借她的眼观、用她的耳听。
她知晓虞银银身上发生的一切。
陆山川下意识攥紧了拳:“一个怪物,也敢以圣人之名自称。”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锦衣卫尸身旁那截青绸上,低声呢喃:“放心,怪物也好,圣人也罢,我都会送她下去,与你们赔罪。”
这句低喃扯碎在深夜的火光中,又绕过漫漫风雪,凝成噩梦的一角坠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虞银银在一片黑暗中看到微光,她还未睁眼,就听见檐角冰凌正坠下碎玉般的声响。
锦衣卫捧着鎏金托盘踏雪入门,十锭足赤金饼在晨光里晃出灼眼的光。
当时那句一滴血一两金,财大气粗的陆山川不仅没有赖账,还翻了整整十倍送进如梦馆。
金锭旁卧着一串银铃,十三枚齐齐整整,被擦得能映出人影。
只是铃身内侧的磷粉被刮得干干净净,露出素银底子里细密的虞美人纹路。
作为报酬,银铃下还压着短短一封信。
“重华。”虞银银指尖碾过那两个字,“光华重叠,圣德日新,可真是个好名字啊。”
“什么名字能得主子这般称赞?”阿萝端着药碗进来,棉帕蘸了药粉轻拭她腕间伤口,低声禀道,“锦衣卫这些天来了三遭,说是陆大人交代务必亲手将东西奉上。慕容少卿昨日送了药材,见您未醒便走了。还有……”
她目光飘向窗外,雪地里立着一个苍白人影,“江公子带您回来后便一直守在那儿,昨夜还下了好大的雪……”
阿萝不知道两人间发生了什么事,但这种天气立在雪地里不吃不喝,纵使江停雪是什么绝世高手都熬不住,更别说他那天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伤。
虞银银望着那尊雪人般的身影,像是要透过这个熟悉的人,看到那个隐藏在她身体里的影子。
红衣女,重华。
江停雪为何会和红衣女一同进钱府杀人,他们是什么关系,又有什么图谋?
虞银银脑子里有无数疑问,可她什么都没说,却开口问道:“那件披风,烧了吗?”
阿萝一愣,慢半拍才意识到她说的是那件赤霞绡金裳,连忙摇头:“还没顾得上,当时江公子夺过衣裳跑了,但不知怎么的,后来衣服又好端端出现在您屋子里。”
虞银银刚退了烧,一口气干了药,头昏脑胀下床,取来那件赤霞绡金裳扔在江停雪面前。
安静冷漠得像是一个雪人的江停雪终于低下头,目光落在披风上,又转向正在以冷漠眼神审视自己的虞银银。
阿萝按照吩咐取来火折子,虞银银素手一扬,火折子 “噗” 地绽开火星。
火光舔过鲛绡金线,江停雪手指微动,却又硬生生忍着没有动作。
眼见气氛不对的阿萝回了厨房,剩下两个默不作声的人安静地看着雪地里的火光。
鲛绡与金线都不易燃,虞银银反复点了三次火折子,才彻底将这件华丽昂贵的披风烧成灰烬。
江停雪沉默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知道虞银银为什么非要烧了这件衣裳。
“我不会容一个怪物寄居在我体内。”虞银银声音还带着高烧后的沙哑,语气却比这十二月的冬雪更冷,“无论你与她有何渊源,我必杀她。”
“你杀不了她。”江停雪的声音浸在风雪里,“会死的,是你。”
陆山川的信笺已道尽那晚事,仅仅一招,轻描淡写屠尽七名锦衣卫。
那个自称重华的怪物不仅擅蛊,且擅武。
可那又如何。
“我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虞银银冷笑,“我倒想知道,她要如何杀了我。”
江停雪在今日第一次直视眼前的人:“放任血啼鹃爬进伤口,故意不躲追命蝶,腕间自伤差寸及经脉,你不是想……”
“想什么?”她抬手摸着腕间伤,“想死吗?”
她不过是想要证实陆山川口中红衣女的存在。
说得再天花乱坠,都不及一次亲身感受。
那如果陆山川说的是假的呢?
江停雪虽未开口,但眼里却明明白白写着,如果没有重华,那么你,就会彻彻底底死在那个雪夜。
人对于自己隐秘的毁灭心思总是难以启齿的。
虞银银想说那划开的伤口要不了她的命,说血啼鹃不会立刻致死,说那支夺命的蝴蝶簪子,她是真的躲不过才没有多费力气去躲。
可到了最后,她张了张口,却又什么都没说。
眼前的人还是在她身旁陪了整整五年的江停雪,但又不仅仅是她的阿雪。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虞银银甚至没有去问那双官靴来源,江停雪不会说的,她知道。
她要肖氏兄妹探查的关于江停雪的情报迟迟没有送来,在她面前伏低做小整整五年的人间楼,也终于忍不住撕开那张伪装的面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