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层柔软的墨色纱幔，缓缓覆落整座市一中。操场四周的LED照明灯尽数亮起，暖白光线泼洒在红色塑胶跑道上，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透亮。入夜后的晚风褪去了暮春白日的燥热，裹挟着青草与香樟混合的清冽气息，悠悠穿场而过，拂去运动后浮在体表的薄汗，带来一阵沁人心脾的凉意。

叶兮薇扶着膝盖站在跑道边，胸口仍在微微起伏。细密的汗珠顺着光洁的下颌线滑落，濡湿的额发软软贴在眉心，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倦意。接连数圈慢跑耗尽了她大半体力，四肢泛着酸胀的钝感，可心头却奇异地没有半分烦躁，反倒被一种安稳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从前独自留在操场加练长跑时，周遭越是空旷安静，她心里就越是局促。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脚下的跑道仿佛没有尽头，每多跑一步，都像是在独自对抗无边的疲惫。可今晚不一样，身侧始终伴着一道清挺的身影，那人步伐不快不慢，永远精准贴合着她的节奏，连提醒都温声细语，让原本难熬的训练，竟变成了一段格外值得回味的时光。

“先别坐下。”

清润的少年嗓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她想要就地歇息的念头。白锦欲缓步走到她身旁，校服早已换下，一身简约的黑色速干运动装勾勒出利落挺拔的身形。他气息平稳，额角仅有薄汗，看得出来方才的运动量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

他抬手指了指内侧跑道：“慢走两圈拉伸肌肉，现在骤然落座，明天晨起大腿肌肉一定会酸痛，影响白天上课。”

“我记住了。”叶兮薇轻轻应声，直起身子，顺着他示意的方向，一步步迈开脚步。

两人并肩慢行，脚步节奏渐渐重合。头顶的灯光将两道影子拉扯、交叠，时而一前一后，时而紧紧依偎，在地面映出暧昧又青涩的轮廓。操场上的人流早已稀疏，零星几个留校运动的学生散落在草坪与球场各处，远处传来模糊的说笑声，反倒衬得他们这一方小天地愈发静谧。

“今天整体状态比我预想中好很多。”白锦欲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略显绯红的脸颊上，眼底凝着浅淡的笑意，语气是独有的耐心，“但问题依旧存在。你起跑习惯猛地提速，前期体力透支过快，后半程自然后继无力；呼吸方式也偏浅，只用胸腔换气，长跑最忌讳这两点。”

他说起运动技巧时，条理分明，认真又专注。这位常年霸占年级榜首的学神，仿佛天生就擅长钻研一切事物，无论是堆满公式的习题册，还是需要耐力与技巧的长跑，都能一眼看穿关键。

叶兮薇垂着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矿泉水瓶的瓶身，小声道出自己的困扰：“我也刻意提醒过自己放慢速度，可一旦跑起来，脑子就一片空白，所有提前想好的节奏全都乱了。”

“正常现象。”白锦欲语气柔和，“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养成的。接下来四天，我每晚都陪你过来练习，一点点纠正动作，等肌肉形成记忆，就不会再手忙脚乱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晚风里，却让叶兮薇的心尖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泛起密密麻麻的甜意与羞怯。

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身旁少年一眼，又慌忙低下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色。

两人做了近两年同班同学，同住一片街区，每日结伴穿行在后街的香樟小巷。她不是迟钝的人，如何看不出这份陪伴早已超出普通同窗的界限。

白锦欲性子清冷寡言，在全校向来是生人勿近的模样。课间独自刷题，放学径直离校，很少参与同学间的嬉笑打闹，更别提日复一日耗费时间，陪着一个人反复练习枯燥的长跑。

他口中轻描淡写的“顺路”，不过是温柔的借口。

夜色朦胧，晚风缱绻，空气里流淌着难以言说的暧昧因子。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守着这份微妙的距离，谁也没有率先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高三学业重压在前，未来尚且迷茫，少年少女心底的喜欢，胆怯又纯粹，宁愿将心动妥帖地藏在心底，也不愿莽撞开口，打碎眼前这份朝夕相伴的美好。

“总这样麻烦你，我实在过意不去。”叶兮薇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少女独有的腼腆。

“算不上麻烦。”白锦欲目视前方，步伐平稳，语气坦然，“我本就有晚间运动的习惯，有人同行，反倒更自在。”

他刻意避开了直白的心意，用最得体的理由维系着当下的相处模式。可落在叶兮薇耳中，却能清晰听出话语里暗藏的迁就。

就在氛围愈发温柔缱绻之时，几道喧闹的谈笑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跑道边的宁静。

几名住校的男生抱着篮球，大汗淋漓地从球场走出来，一眼就锁定了并肩慢行的两人。几人对视一眼，眼底瞬间亮起促狭的光芒，脚步下意识放慢，故意绕了过来。

“哟，这不是白大神和叶同学吗？白天巷口偶遇，晚上操场相伴，你们俩这行程，简直形影不离啊。”

“啧啧，每天准时搭伴，我们整个年级都快习以为常了，这长跑练得可真用心。”

调侃的话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嬉闹，顺着晚风钻入耳中。叶兮薇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泛着浅粉。她下意识地往侧边挪了半步，双手紧紧攥住瓶身，指尖微微泛白，头埋得更低了。

最怕的场景还是来了。

平日里在班级里，她就总因为两人走得近被同学打趣，本以为夜幕降临、远离街巷人群，就能安安稳稳度过一晚，没料到依旧逃不过旁人的调侃。那些玩笑话像是一束束目光，直白地落在她隐秘的心事上，让她无处遁形，羞怯之余，还有一丝慌乱。

白锦欲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

方才眼底的温柔尽数敛去，眉峰微蹙，周身萦绕起平日里对外人的疏离与冷淡。他没有出声反驳，只是淡淡抬眼，清冷的目光扫过几名打趣的男生。

仅仅一个眼神，便带着无声的压迫感。

那几个男生平日里再爱闹，也不敢真的招惹性子冷硬的白锦欲。察觉到对方明显不悦，几人讪讪地收了玩笑的话语，摸了摸鼻尖，尴尬地笑了两声，不敢再多停留，抱着篮球快步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远。

喧闹声渐渐消散在夜色里，操场再度恢复安静。

叶兮薇紧绷的神经依旧没有放松，心跳快得不像话。

白锦欲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局促不安的少女，周身冷意缓缓褪去，语气重新放得轻柔：“别往心里去，他们只是无事消遣，随口说笑罢了。”

“我知道。”叶兮薇咬了咬下唇，声音闷闷的，“只是……被大家这样打趣，总觉得很不自在。”

她坦然接受两人是要好的朋友，可当旁人不断用暧昧的语气解读这份陪伴，她便不得不直面自己早已逾界的心意。喜欢一个人的心思，总是这般敏感脆弱，既贪恋靠近的温暖，又畏惧旁人探究的目光。

“我们只是正常结伴练习，行事坦荡，不必因为旁人的闲言碎语束手束脚。”白锦欲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夜色里的声线低沉又安稳，“做好自己就够了。”

沉稳的话语像一颗定心丸，缓缓抚平了她心底的躁动。叶兮薇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晚风，悄悄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路灯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明明气质清冷，却总能在她窘迫慌乱之时，第一时间站出来，不动声色地为她隔绝外界的纷扰。

这份下意识的维护，比任何直白的告白都更让人心动。

两人不再提及方才的插曲，转而聊起课业与课堂趣事。轻松的对话慢慢冲淡了尴尬，脚步也愈发从容。两圈慢行结束，四肢的酸胀感缓解大半，紧绷的肌肉彻底放松下来。

“今天训练到此为止。”白锦欲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运动量适中，再继续只会透支体力，影响明天上课状态。”

叶兮薇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针已然指向八点十分。夜色越来越浓，校园里的学生大多已经离校或是回到宿舍，偌大的操场渐渐冷清下来。

“好。”她点头应下。

“天色太晚，校门口路段行人稀少，我送你到校门口。”白锦欲语气笃定，完全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叶兮薇下意识想要推辞：“不用的，校门离这里很近，我自己走就可以……”

“不安全。”白锦欲打断她的话，目光认真，“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