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惜赶到龙骨山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座山位于未央城北郊,因山势蜿蜒如龙脊而得名。山上多乱石枯木,少有人烟,平日里只有猎户偶尔踏足。
而今日,山脚下围了不少人。
温惜下了马车,一眼便看到被官兵圈起来的警戒线。人群中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听说了吗?死的是个红衣男子,长得可俊了,就是死状凄惨……”
“莫不是哪个大户人家养的面首?啧啧啧,可惜了那副皮囊……”
“别瞎说!听说温家大小姐来了,指不定就是她的人……”
温惜充耳不闻,径直走向警戒线。
守在那里的官兵认得她,连忙让开一条路,恭敬道:“温小姐,尸体就在上面,仵作正在验。”
温惜点点头,提裙上山。
青尘紧跟其后,脸色担忧:“小姐,您别太难过,万一不是云公子呢……”
温惜没有回答。她走得很快,裙摆被山路上的荆棘划破也浑然不觉。
山顶上,一块平坦的巨石旁,白布盖着一具尸体。仵作正在旁边记录着什么,看到温惜来了,连忙行礼。
“掀开。”温惜道。
仵作犹豫了一下:“温小姐,死者的面容……不太好看,您确定要……”
“掀开。”
仵作不敢再劝,小心翼翼地掀开白布。
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温惜的心猛地揪紧,又缓缓松开。
不是他。
那具尸体的脸虽然被毁了大半,但轮廓和骨骼与云生完全不同。这人骨架偏大,下颌更方,而云生的脸是清瘦削尖的。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温惜问。
“回小姐,尚未。此人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穿着也是一般的布料,不像是富贵人家。”仵作答道。
温惜蹲下身,仔细观察尸体。红衣已经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做工粗糙,确实不是她给云生准备的那些。
“他的手脚呢?”温惜注意到尸体的一侧袖子空空荡荡,裤腿也是。
仵作面色凝重:“被人齐根斩断,手法干净利落,用的是利器。身上的致命伤是胸口一剑,贯穿心脏。”
温惜沉默片刻,站起来:“不是我要找的人。收殓了吧,找块地埋了,别让他在荒野里曝尸。”
“是。”
温惜转身下山,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目光落在尸体仅存一只的手腕处。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像是长时间佩戴过什么东西,后来被取下了。
御兽镯?
温惜心中一凛。那勒痕的位置和形状,与御兽镯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她快步走回去,再次蹲下,仔细查看那道勒痕。
“小姐,怎么了?”青尘跟过来。
“这人被戴过御兽镯。”温惜低声道,“而且戴了很久,镯子被取下来不超过三天。”
青尘脸色一变:“御兽镯只有温家才有……小姐的意思是,这人是从温家出去的?”
温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具尸体看了许久,然后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
“回府。”
马车里,温惜一言不发。
青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试探道:“小姐,您说云公子会不会……”
“他没死。”温惜打断她,语气笃定。
“小姐怎么知道?”
温惜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御兽镯,那条红线还在,若有若无地闪烁着微光。这是她与云生之间的链接,虽然淡了许多,但并未断绝。
“他还活着。”温惜重复了一遍,“只是……不在未央城了。”
青尘松了口气,又疑惑道:“那他去了哪里?”
温惜没有回答。她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目光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
那里,是大泽乡的方向。
与此同时,未央城,醉香楼。
寻香行看着面前的黑衣男子,手中的茶已经换了好几盏,她却一口都没喝下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斟酌着措辞,“你是那人的本尊,是真正的那位……大泽乡的妖帝?”
“正是。”云生,不,此刻应该称他为妖帝,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眉峰微蹙,“人间的茶,太苦。”
“那您来人间是为了什么?”寻香行直言不讳,“总不会是来找我喝茶的吧?”
妖帝放下茶盏,金色的瞳仁定定地看着她:“寻香行,你是半妖,你的母亲是青丘狐族,父亲是人族。你从小在人族长大,却因半妖的身份受尽欺凌。你恨人族,也恨妖族,所以你在两界之间游走,做的是情报生意,为的是有朝一日能找到容身之处。”
寻香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我说得对吗?”妖帝问。
“对。”寻香行深吸一口气,“看来您把我查得很清楚。那您也应该知道,我这种人,不轻易信任何人。”
“我不需要你信我。”妖帝站起身,走到窗边,“我只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分身,就是你口中的‘云生’,在温家的这些日子,接触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寻香行挑眉:“您不是已经收回分身了吗?他的记忆,您应该也有才对。”
“没有。”妖帝转过身,面色微沉,“分身的记忆被人抹去了一部分,我只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却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操控。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手腕,露出那朵红莲印记:“这个印记,是他带回来的。这是人族的咒术,专门用来控制妖兽的。能在妖帝身上种下咒术而不被察觉,此人修为深不可测。”
寻香行盯着那朵红莲看了许久,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缠缘’?!”
“你认得?”
“认得。”寻香行面色凝重,“这是温家祖传的十蛊之一,名为‘缠缘’,此蛊分为子母蛊,与‘离影’、‘牵丝’等并称十绝。若中了‘囚心’,便会不由自主地对种蛊之人产生爱慕之情,任其摆布。”
妖帝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意思是……我的分身对那个温家大小姐的感情,并非出于本意?”
“不全是。”寻香行摇头,“‘缠缘’的作用是放大已有的情感,而非无中生有。也就是说,云生本就对温惜有几分好感,只是被这蛊放大到了无法自控的地步。”
妖帝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温家。”
“您打算怎么做?”寻香行问。
妖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丢给寻香行:“这是报酬。拿着它,青丘狐族会接纳你。”
寻香行接住玉佩,手指微微颤抖。她找了半生的容身之处,就这样轻易地得到了?
“您……”她抬起头,却发现妖帝已经走到了门口。
“三日之内,我要答案。”妖帝头也不回地说,“另外,帮我留意一个人。”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