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温惜的药圃里缺一味龙须草,只有北面的断龙崖上才有。
云生自告奋勇,独自一人上了山,没让温惜跟着。
山路崎岖,雾气弥漫,他走得很慢,一路搜寻着那株银白色的小草。
断龙崖的雾气有古怪。
他走到半山腰时,脚下的土地忽然塌陷,整个人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
洞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某种妖兽的巢穴。
他落地时扭伤了脚踝,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糟了!”
是嗜骨蚁。
一种群居的妖兽,个体弱小,但成千上万聚集在一起时,足以在数息之间将一头成年妖兽啃成白骨。
它们被困在这洞穴中不知多久,早已饥肠辘辘,此刻嗅到生人的气息,便如潮水般涌来。
云生体内的力量早已被扶华收回大半,如今的他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妖族。
他拔剑斩杀了数百只,可嗜骨蚁的数量无穷无尽,杀一批又来一批,将他逼到了洞穴最深处。
他的身上被咬出无数伤口,衣衫破烂,血迹斑斑。
左臂被咬得最重,皮肉翻开,露出一截白骨。他咬牙忍着,剑锋依然凌厉,可体力正在飞速流逝。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洞穴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上方直直落下,将密密麻麻的嗜骨蚁瞬间蒸发殆尽。
金光的余波扫过,洞穴中的温度骤然升高,剩余的嗜骨蚁发出刺耳的嘶鸣,纷纷钻入石缝中逃窜。
云生抬起头,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上方缓缓落下。
玄衣,墨发,红色龙角,金色眼睛。
扶华。
他落在云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扫过他满身的伤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一个人来断龙崖?”他的声音很平静,可云生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悦。
“采药。”云生说,声音有些沙哑。
扶华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蹲下身,一只手臂穿过云生的膝弯,另一只手臂揽住他的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云生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
“我可以自己走。”他说。
“你的脚踝断了。”扶华淡淡道。
云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确实肿得像个馒头,骨头错位,已经无法承力。他便不再挣扎,任由扶华抱着他,从洞穴中飞掠而出。
出了洞穴,阳光洒在身上,云生才看清自己伤得有多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衣服被血浸透,左臂的白骨暴露在外,触目惊心。
扶华抱着他穿过山林,没有回青丘的木屋,而是去了断龙崖山顶的一处山洞。洞中有天然的温泉,雾气氤氲,水声潺潺。
“这里是我以前的居所。”扶华将云生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台上,“有疗伤的温泉,比你那木屋更适合处理伤口。”
云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扶华转身从石壁的暗格中取出几只瓷瓶,走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卷干净的纱布和一壶温水。他在云生面前蹲下,开始解他破烂的衣衫。
云生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大人不必,我自己来。”他说。
扶华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
两人对视了片刻。云生先移开了目光,松开了手。
扶华继续解他的衣衫,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衣料被血粘在皮肤上,扯开时会牵动伤口,云生的身体微微颤抖,但一声不吭。
衣衫尽数褪去,云生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他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最严重的是左臂,白惨惨的骨头露在外面,触目惊心。
扶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嗜骨蚁的毒液会腐蚀筋骨。”他说,“如果不及时清理,你的左臂就废了。”
他从瓷瓶中倒出一种淡金色的药液,浸湿纱布,开始擦拭云生的伤口。
药液接触伤口的瞬间,云生的身体猛地绷紧,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石台,指节发白。
那是剧痛。
扶华的手很稳,药液均匀地涂抹在每一处伤口上,从肩膀到手臂,从胸口到腰腹。他的指尖偶尔会触到云生的皮肤,微凉,带着龙族特有的温度。
云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不是疼痛,而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扶华的指尖所过之处,像是有电流穿过,酥麻,滚烫,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躲开,又想要靠近。
“别动。”扶华说,声音低沉,“温泉还要一会儿才能用,先把伤口清理干净。”
云生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扶华的手指从他的腰侧滑过,擦过肋骨,落在后背的伤口上。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咬痕,几乎见骨,药液渗进去时,云生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扶华的手微微一顿。
“疼?”他问。
“不疼。”云生垂眸,恰好看到扶华俊美的侧颜。
扶华长得与他很像,温惜之前能对云生的脸一见钟情,此时云生看着扶华便产生了类似的情愫。
确实很美。
扶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但力道轻了许多。纱布蘸着药液,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伤口,温柔得不像他。
云生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清理完伤口,扶华将云生抱起来,放入温泉之中。
温泉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也不凉,浸泡着伤口,带来一种奇异的舒适感。药液在水中化开,将泉水染成了淡金色,那些被嗜骨蚁咬出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扶华蹲在池边,用水瓢舀起泉水,浇在云生的肩上。水流顺着他的脊背滑落,将残留的血污冲刷干净。
“自己能洗吗?”扶华问。
云生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手臂还无法抬起,左臂的骨头正在缓慢地重新接合,根本使不上力气。
“不能。”他说,语气平静。
扶华没有多说什么,脱了外袍,下了温泉。
他在云生身后坐下,将他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然后他拿起水瓢,舀水,浇在云生的身上,一遍又一遍。
他的手指穿过云生湿透的发丝,将上面的血污和泥土洗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云生的身体靠在他怀中,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妖帝大人。”他忽然开口。
“嗯。”
“您为何会在这里?”
扶华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舀水。
“路过。”他说。
云生没有戳穿这个拙劣的谎言。断龙崖在大泽乡的北面,而扶华的宫殿在南面,他不可能“路过”这里。
他是专门来的。
“大人在监视我和惜儿吗?”
扶华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对你们二人并无兴趣。”
云生沉默了片刻,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扶华的妖气。从他还是分身的时候就能感觉到。
那种联系像是根植在灵魂深处的东西,即使他已经独立,即使扶华收回了大部分力量,那份感应依然存在。
毕竟,他们是同一人。
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真正分开过。
温泉的水汽氤氲,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扶华的手从云生的发丝滑到他的肩膀,又滑到他的手臂,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你的手臂,三天之内不要用力。”他说。
“云生谨记,多谢大人关心。”
扶华的手没有离开,而是从手臂滑到了他的手腕,轻轻握住。他的拇指在云生的脉搏上按了按,感受着那平稳的跳动。
“大人,您对我的身体很感兴趣吗?”云生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
“哼,明知故问。”扶华低下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大人,你……”
“住口。”
扶华的手指微微收紧,将云生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云生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脸,只有他的脸。
温泉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将这一刻定格成一幅朦胧的画。
似乎是云生的抗拒惹怒了他,扶华离开了。
云生本以为能在这里养伤,却没想到温惜也出事了。
见云生迟迟未归,温惜放心不下,便上山了。
她是在上山时被毒蛇咬伤的。那种蛇名为“七步倒”,毒性猛烈,咬伤后若不及时解毒,不出三日便会毒发身亡。
青丘的百草先生那里有解药,可百草先生云游四方,不知去向。云生翻遍了所有医书,找到了另一种解毒的方法,龙族心头血。
龙族心头血可解百毒,可解霜华诅咒,自然也能解蛇毒。可云生不是龙族,他没有心头血。
他只能去找扶华。
云生连夜赶到扶华的宫殿外,等了整整一夜。然而,一反常态的是,凌风进去通报了三次,扶华都没有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