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想到,承认喜欢一个人之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躲着他。
周二早上,苏宁淼到教室的时候,杨嘉沥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圆领。
桌上摊着英语课本,他在背单词,嘴唇微微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从后门绕进教室,脚步放得很轻,像一只试图不被发现的猫。
坐到座位上之后,她迅速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淼淼?”陈敏从后面探过头来,“你干嘛呢?鬼鬼祟祟的。”
“没事,”她压着声音,“找东西。”
她在空荡荡的桌肚里假装翻了翻,翻了大概有三十秒。
“你桌肚里只有空气,”陈敏无情地拆穿她,“你是不是在躲谁?”
“没有。”
陈敏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前面的杨嘉沥,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苏宁淼假装没听到。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杨嘉沥转过身来收随笔作业。这是语文课代表的日常,每周二收一次随笔。
“随笔。”他说,手指在她桌上点了两下。
苏宁淼从文件夹里抽出写好的随笔递给他,全程低着头,没有看他的眼睛。
他接过随笔,没有立刻转回去,而是多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的头发,”他说,“比平时扎得高。”
然后他就转回去了。
苏宁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马尾辫,确实比平时扎高了一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心不在焉,随手扎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
完了,彻底完了。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吗?连扎个马尾都会被注意到,然后因为被注意到而心跳加速,然后因为心跳加速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可以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可以看着他的眼睛讨论阿多诺,可以接过他递的纸条然后冷静地夹进课本里。
但现在,她连抬头看他都需要鼓起勇气。
喜欢一个人,就是把软肋亲手交出去的过程。
她交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上午第二节下课,她去语文办公室交材料。回来的路上,她在走廊拐角遇到了林秋池。
林秋池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碎花连衣裙,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鱼骨辫垂在胸前。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和周围穿校服的同学格格不入。
“苏宁淼,”她叫住她,语气很随意,“你等一下。”
苏宁淼停下来。
林秋池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好看,但苏宁淼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像糖果外面那层好看的糖纸,你永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味道。
“你和杨嘉沥最近好像走得很近?”林秋池问。
“我们是前后桌。”苏宁淼说。
“我知道,”林秋池点了点头,“但前后桌也不至于每天放学一起跑步吧?”
苏宁淼心里一紧。她没想到林秋池会知道这件事。
“他在帮我练四百米,”她说,“运动会报名了。”
“哦,四百米,”林秋池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帮你练,倒是挺有耐心的,我上学期问他数学题,他说‘你自己看答案’。”
她没有说“你凭什么”,也没有说“这不公平”,但苏宁淼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这两个问句。
“可能是因为我是他后桌,”苏宁淼说,“比较方便。”
“也许吧。”林秋池笑了笑,侧身让开,“那我先走了,你忙。”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文学社这期的‘秋日特刊’,你的稿子写完了吗?”
“差不多了。”
“写完发我一份,我帮你看看。”她说完就走了,鱼骨辫在背后轻轻晃着。
苏宁淼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敌意,林秋池没有对她表现出任何敌意。甚至恰恰相反,林秋池对她一直很客气、很礼貌,客气到让人觉得这份客气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快步走回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苏宁淼写完数学作业,开始改文学社的那篇稿子。
她已经写了两千字,讲的是外婆家柿子红了的事,但她总觉得结尾少了一点什么,像一首歌快唱完了,最后一个音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才能落在调上。
她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小声叫她。
“苏宁淼。”
她转过头,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女生,叫赵思雨,平时不怎么说话,存在感很低。
“外面有人找你。”赵思雨指了指后门。
苏宁淼往门口看去,没有人。
她疑惑地走到后门,探出头去,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风把落叶吹得到处跑。
她正要转身回去,一张纸条从门框上方飘下来,落在她脚边。
她捡起来。
纸条上写着:“实验楼顶楼,放学后。落笔: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字迹是打印的,看不出是谁写的。
苏宁淼皱了皱眉,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走回座位。
陈敏凑过来:“谁找你?”
“没人,”她说,“可能找错了。”
她把纸条塞进口袋,心里却一直在想:谁会约她去顶楼?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不会是恶作剧吧?
还是……
她看了一眼杨嘉沥的背影,他正在低头做题,脊背挺得很直,没有任何异常。
应该不是他。
放学铃响的时候,苏宁淼犹豫了。
她不确定要不要去顶楼。万一是恶作剧怎么办?万一去了什么人都没有,白跑一趟?万一……
她想起纸条上的那句话:“实验楼顶楼,放学后。”
字迹是打印的,说明对方不想让她认出笔迹。
谁会这么做?
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往实验楼的方向偏了。
实验楼在校园的最西边,比教学楼旧一些,外墙的白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这栋楼平时人很少,只有上实验课的时候才会有人来,放学后更是冷清得像被遗忘了。
苏宁淼走进实验楼,楼梯间里回荡着她自己的脚步声。墙壁上贴着各种实验室安全守则,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在穿堂风里轻轻抖动。
她爬到顶楼,推开通往顶楼的铁门。
铁门很重,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顶楼比她想象的大,是一个开阔的平台,四周砌着半人高的围栏。
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校园,操场上还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教学楼里亮着灯的窗户,远处图书馆的尖顶,再远一些是南城的天际线,层层叠叠的建筑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和衣角都飞起来。
顶楼的平台上没有人。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回答她的只有风声。
她有些失望,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从顶楼的平台外面传来的,是从平台的另一端。
她从门边探出头,看到平台的角落里,一个人从围栏后面的阴影里站起来。
杨嘉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看起来刚才一直坐在那里看书。
两个人隔着整个平台对视。
“你……”苏宁淼愣住了,“你怎么在这?”
“看书。”他举起手里的书晃了晃,是一本英文原版小说。
“你每天都来这里?”
“大部分时候。”
他合上书,朝她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风把他卫衣的下摆吹得翻起来。
“你呢?”他问,“来这里做什么?”
苏宁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有人给我递了一张纸条约我上顶楼的平台,但我不知道是谁”。
“路过,”她说,“想上来看看风景。”
“路过实验楼顶楼?”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挺会绕路的。”
她没有接话。
杨嘉沥走到围栏边,把书放在围栏的平台上,转身靠着围栏,面朝她。
“既然来了,坐一会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