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从前我确实自负了些,总觉得只要我足够强,什么都可以做到。所以我拼命练剑,拼命扩张四顾门,拼命去追查师兄的死因。可到头来,我连身边的人都留不住。”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等了我好几年,我却从来没有回头看过她。”
叶聆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看着他那双垂下的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自怜,只有一种极淡的、被时光打磨过的疲倦。她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老生常谈的话——“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时间会冲淡一切”——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你想哭吗?”她问。
李相夷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些错愕,然后是无奈,最后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怎么又问这个?”他说,“上次不是告诉过你了,我李相夷,从不哭。”
叶聆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轻,却像能看穿他的所有伪装。他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望着窗外那片竹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极轻极快地,用手背在自己眼角擦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轻了,比上次在东海边还要轻。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看,几乎会错过。叶聆儿没有戳破,只是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自己的包袱。
“……这里不错。”李相夷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朗,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从未发生过,“方丈说竹林后有空地,明日开始,我可以教你轻功。”
“轻功?”叶聆儿眼睛一亮,“婆娑步那种吗?”
“你怎么知道婆娑步?”
叶聆儿眨眨眼,打着哈哈:“那个故事里提过嘛。你的独门绝技,快如鬼魅,踏雪无痕,江湖人称‘天下第一轻功’。”
李相夷被这马屁拍得眉梢微动,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天下第一轻功?你倒是会说。不过既然你都知道名字了,倒省了我解释的功夫。明早卯时,竹林空地。不许迟到。”
“是,门主大人!”叶聆儿夸张地抱拳。
“叫名字。”
“是,李相夷。”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朝自己的禅房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她,用极轻极淡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像是被竹林的风吹散了。
但叶聆儿听见了。
他说的是:“谢谢。”
叶聆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影深处。那背影依旧挺直如松,可她却觉得,和昨晚在东海边看到的那个少年相比,他的肩上似乎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静。那不是坏事,她想。一个真正的强者,不是从不跌倒,而是跌倒后还能站起来。而李相夷,一定会站起来的。
她转身朝自己的禅房走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她来自一个没有江湖的世界,那里没有剑客,没有门派,没有生离死别。可她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认识他很久了。不是认识李莲花,是认识李相夷——认识这个曾经站在江湖之巅、然后被命运打落谷底、最后又在泥泞中开出花来的少年。
她推开禅房的门,将包袱放在竹榻上。窗外竹影摇曳,月光正升起来,将屋内洒了一地碎银。她盘腿坐在榻上,闭上眼,忽然听到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那是李相夷在练剑。她侧耳倾听,那剑声如龙吟,如凤啸,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锋利与孤傲。
可他今晚的剑,似乎比往常慢了一点点。
不是迟钝,是沉稳。像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剑,褪去了浮华,只剩下最纯粹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