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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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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月初九,天还没亮透,云隐山便醒了。

第一缕晨光照在南坡那棵老桂树上时,整座院子已经热闹起来。师娘天没亮就起了床,灶膛里的火从寅时烧到现在,蒸笼里码着十八个雪白的寿桃馒头,每个馒头上都点了一滴红曲,像雪地里落了一串相思豆。四顾门的弟兄们从普渡寺赶了一整夜的山路,天不亮就到山脚,此刻正七手八脚地往桂树上挂红绸。有人挂歪了,有人把红绸系成了死疙瘩,有人在梯子上晃晃悠悠地喊“师兄扶我一把”,然后被下面的师兄一把拽下来,两个人一起摔进桂花丛里,惹得旁人哄堂大笑。李相夷站在西厢房门口,听着院墙外那些熟悉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他今日罕见地换了一身红衣——不是那种暗沉的绛红,是明亮的正红,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并蒂莲,与他平日里一身素白的模样判若两人。

笛飞声靠在院门口,依旧是一身黑衣,青铜面具遮了半张脸,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他看着李相夷那身红衣,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穿红的,不像你。”李相夷正了正袖口的金线莲花,头也不抬:“成亲又不是打架,穿白衣做什么。倒是你——今日是我大喜,你就不能换身别的颜色?”笛飞声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条红绳,系在刀柄上。“没别的衣服。这条红绳,算是贺礼。”李相夷看了看刀柄上那根孤零零的红绳,点了点头:“够了。”

方多病从院门外探进一个脑袋,头发用红绳扎成了两个小揪揪,身上穿了件崭新的宝蓝色小袍子,怀里抱着个扎了红绸的竹篮,竹篮里是他自己养的那只小花狗,小狗脖子上也系了条红绳。他大老远就在喊“师叔!师叔呢!我给师叔带了礼物!小狗!还有我自己编的红绳!比师父那条好看一百倍!”笛飞声侧头看了一眼那条被方多病举得老高、正拼命摇尾巴的花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刀柄上那根孤零零的红绳,冷冰冰地开口:“……我的比较好看。”方多病不服气:“你的才不好看!就那么细一根!我的这么粗!还有穗子!”李相夷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忽然觉得今日就算天塌下来,大概也会被这两个人吵得落不下来。

就在方多病即将扑上去跟笛飞声比试红绳粗细的当口,师娘从正厅方向快步走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一边走一边用手在围裙上擦,声音有些急切:“相夷,聆儿那边准备好了。王婆婆在给她梳头,让我来告诉你——可以来接新娘子了。按规矩,新娘子从闺房到正厅这段路,得由新郎亲自接。她在这里没有娘家人,所以你得早一点去,不能让她等着。”

李相夷整了整衣冠。他没有让任何人代劳,而是自己走到东厢房门口,抬手在门框上极轻地叩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了。叶聆儿站在门内,一身大红云锦嫁衣,腰封上绣着九十九朵莲花,每一瓣都用了不同的红丝线,从深红到浅绯层层叠叠,像极了夏日荷塘的第一抹晨光。腰封正中嵌着一颗东海珍珠,是那日从布庄回来后李相夷亲自缝上去的——他的剑法能刺穿百步外的一片落叶,但缝珠子时针脚歪了三回,最后是师娘实在看不下去,接过针线替他收的尾。她的长发被王婆婆用一支并蒂莲金冠高高挽起,脸颊被嫁衣映得微微泛红,像那夜在东海边初见他时,被月光浸透的模样。

李相夷看着她,忽然忘了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他这一生见过无数高手,打过无数硬仗,从没有临阵忘词的时候。但现在,他站在自己从小到大住的院子门口,看着他明媒正娶的姑娘穿着大红嫁衣站在晨光里,脑中竟一片空白。所有预备好的话都像被风吹散了,只剩心跳声,一下一下,擂得又响又急。他张了张嘴,终于开口,声音却比他预想的更沙哑:“我来接你。从这扇门到正厅,从今天到下辈子。”

叶聆儿抬起头看着他,她第一次见到他穿红衣服。他穿了十几年的白衣,江湖上的人都叫他“白衣相夷”,可今日他穿红衣,竟比穿白衣更让她移不开眼。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他也很好看,想说她等这一天好像等了很久很久。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她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他袖口那朵金线绣的并蒂莲,然后握住他的手:“走吧。”

正厅里已坐满了人。漆木山端坐主位,今日罕见地换了一身新袍,胡须梳理得一丝不乱,只是膝上那双手微微攥着,掌心有些汗湿。他这辈子收过两个徒弟,一个被他逐出师门,一个死在角丽谯的埋伏里。如今,硕果仅存的一个终于成亲了。师娘站在他身侧,眼眶已经红了好几回。她想起很多年前,相夷还是个半大孩子时,被漆木山从山下带回来,瘦得像根竹竿,一进门就问有没有饭吃。如今那个孩子长成了天下第一,穿上红衣迎娶自己心爱的姑娘。而她这个当师娘的,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宾客们也都到了。笛飞声抱刀立在正厅左侧,刀柄上那根红绳被方多病强行换成了一条更粗的、带穗子的红绳——他居然没有摘,只是偶尔低头看它一眼,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嫌弃,又像是忍着什么别的情绪。方多病抱着那只系了红绳的小花狗挤在人群最前面,正拼命朝门外挥手,嘴里喊着“师叔、师叔”。四顾门的弟兄们挤在正厅门口和院子里,有人拿着唢呐吹了一上午,吹得桂树上的麻雀都不敢落地。何晓惠从侧门缓步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盒。她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将木盒轻轻放在膝上,安静地看着满堂的热闹,仿佛在看一场她等了很久、终于得以亲眼目睹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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