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九百甲子年,正月一日,昭序台于芳霄献祉殿举办了三元朝会。
而去往芳霄献祉殿就必须走这凌霄步廊,于是,通往那处楼宇的三十二条路都布满了装饰。
如今朝会已过,时间又往后移了很多,霍白月却提着一盏灯笼大的灯,疾走在这空无一人的步廊上。
青冥无风,两旁的垂缦本不该飘动,这时却像是胆小的鼠人,轻轻地颤抖着。
她有些害怕,这条路她已经走了不下百次,按理来说一会儿就能拐向下一个、下下个弯,今天这路却格外漫长。
月色的烛光也从笼子里溢出,它们始终匍匐在人的脚下,不肯向空中游。
成仙之路亘古长存,因此霍白月才能在十年前就入了仙籍。
从扫地的到打灯的,霍白月可没少努力。
不过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简单而又机械的任务不是很好吗?只是大多数人习惯了养优处尊,都会觉得有损颜面,甚至也不给别人好颜色看。
“嘁。”霍白月的表情有些阴暗。
颂词的韵律会牵动灵息,绥晏仙主身子本不明朗,从昨晚上起就都待在藏英温室里,想着那四张巨大的玻璃能屏蔽掉那些声音,可颂声还是传了进来,简直就是噪音。
昨天傍晚天色尚明都好意思叫仙主搬出去,谁知道是不是待在房间里吸收灵气。
霍白月的脸色又暗了一个度。
不过,她实在有些想不明白,这这个超脱五行的地方,她居然成为了别人的侍女?
这件事她属实无法接受,以至于晚上工作期间,她总是会撕扯自己。一边为绥晏鸣不平,一边厌恶自己屈居如此多人之下。
不过,她很清晰地认识到,虽然成仙有诸多弊端,但是自己也获得了近似永恒的生命。
她会死,但几乎死不了。
青冥法典有规定,犯错的仙灵可以受尽酷刑与折磨,求死刑那是恩赦。
所有仙都不是不灭的,霍白月有些后悔了,她想回家,当然了,青冥的仙人不会结同心,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假仙。
最开始的时候,霍白月倒是有个心仪的对象,而后她想同那人两情相契的愿望似乎太过强烈,遭人看了出来,而后那段时间她就沦为谈资了,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
居然想要结同心?原话如此。
他们究竟是觉得这种想法很好笑,就像是在陆地上找鱼,还是觉得这个想法太过奢侈,如果有,一定是会遭报应的。
那时倒是也有个籍籍无名的人同她说过,仙人之间是可以结为道侣的,无论真情还是假意,最后都会收到诅咒,还说绥晏仙主身体如此不好,就是因为她的父母……
那时,她说话的声音突然弱了下去。
霍白月追问,这才晓得,原来婚契上白纸黑字写了,道侣之间有了孩子,那孩子就会成为神的堆肥,会永久的被囚禁在青冥之中,灵能会被神悄无声息的取走,而他们死后,身体也会成为让青冥一切运转的能力。
不过仔细考究就发现,信也可,不信也可。
毕竟那婚书,他们可没人见过。
于是,白玉仙的身份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爆发的隐患,有的人早早就离开了,剩下的人就继续贪念这永恒的生命。
其实,霍白月的选择会容易一点,她是人鱼,家住海外仙山,本来就拥有凡人无法比拟的生命。
到这里,也是因为一个白胡子老头,说她天生仙骨,可不能在人间过苦日子。
可最后,霍白月只悟出来八个字,准确说来,是在大脑空无一物时嘴里跳脱出来的话“尸解成仙,遁入空门”。
霍白月是一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就以上问题,这个月已经展开数十次了。
终于,她到了。思绪也随之停下,她总怀疑自己感染了什么蛊虫。
昭序台的那些人精,就算是成仙也无一丝仙骨可言。明明知道芳霄献祉殿被绥晏仙主拿去当清修的场所,却还是死不要脸借来,如今又在地板各处撒下这污秽的假花,还将灵气完全隔绝在外,等灵气重新涌入楼宇,怕是需要十天半个月。另外还有那么多闲置的楼宇,怎么不拿去用。
霍白月就这样拿着灯站着门口,似乎是骂完了,而后气愤地跺了一下脚,她想不通,这个身份好恶心,她有点想将自己撕碎了。
她推门进去,不过,那牌匾原本写着“芳霄献祉殿”,现在变成了“潜灵殿”。
那些无色无味的邪气像是见者了食物,疯狂地钻进了霍白月的身体。她那些早就丢弃了的奇怪想法,一点一点冒了出来,并得到了她灵魂的重视。
于是她迷失了,她走到了屋子深处,天球存放的地点。她弯下腰,露出诡异而又满足的笑容,她的食指将要触碰到天球的实体,只需要轻轻的波动,这颗球就会围绕着那根轴旋转起来。
将要触碰之际,门被打开了。
她的兴致被打断了,翻了一个白眼。
那门不知何时关的,也不知何时起变成了这样。
霍白月转身之际,失手将旁边拜访的秘盒打碎。
她清醒地愣在原地,等待着,思索着。
有罪了,她一直以来都勤勤恳恳的在工作,就连抱怨也都是挑没人的时候,到底是谁要害她?
另外,绥晏仙主忘了东西,自己正是去取那物。
可是,霍白月懵了,她脑海之中只有绥晏仙主焦急寻找东西的模样。
她那时的目光被地上的东西吸引去了,撒了一地书本笔墨,碎了一地的瓷器杯盏。
绥晏仙主是生来为仙,身体本就羸弱,可见那所失之物的珍贵。
霍白月抬起自己的手臂,突然觉得头重脚轻,天旋地转,连那群仙人的指责声也听不到了。
就在半刻钟前,绥晏拉着自己的手,向我描绘那是一个怎样的物件。
可现在,霍白月完全想不起来了。那小小一部分的记忆,就像是被谁偷走了。
生来为仙的人本就很少,虽说祖上也是修炼而来的仙,但总是高人一等的存在,拥有很多权利。
显然,那群人就是想绥晏仙主的那样东西,他们得逞了吗?
霍白月并不知道,她只是在想,这一切都跟她没关系了,她会被如何处置?
第二天,她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被押到了司寇台,说实话,霍白月原本打算努力工作,争取到司寇台任职的。
不过如今见了一面,也算是全了心愿。
她的身子被锁链束缚着,稍微一动,锁链就会收拢,令人极度不适。
绥晏仙主说过,仙人之所以为仙,是能在何时何地都生出一副躯壳安放灵魂。
雾气从她嘴里跑了出来,青冥的温度很低,但仙人是感受不到的,可如今她受了刑,大抵有些抗不住天上的冷了,她眼睛渐渐也看不真切。
她昏睡过去,觉得身子温暖起来,像是海水浸染了她的灵。
次日,司寇台的人张贴告示:太虚九百甲子年,仙娥霍白月偷入潜灵殿,想要偷走宝物天球,又将秘盒打碎,人赃俱获,被罚去做人间太湖院池塘的一只丑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