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只觉眼前闪了一下,他的眸光如雾如电,那里有雷霆万钧,又有春花秋月,把自己的喉咙都抽干了。
前世的渴盼,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吗?
可是,须臾后,他也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默契地沉默了,仿佛都对这种一泻千里、信马由缰、完全不顺理成章的事态发展感到了局促。按师徒契该跪,按婚姻契该执手,但在很长的空白时间中,他们什么也没有做。
谢无咎觉得两人相挨的地方,都麻掉了。
“我为你束发吧。”沈磐打破了僵局,从袖袋中掏出了一根红色的发带。
谢无咎松开了揽住沈磐的胳膊,轻咳一声,道:“我额头上的字很丑吗?我倒不是很在意。”
沈磐的手一顿。额头的“罪”字,是谢无咎一生的阴影,所以他今生还是专门准备了这发带,没想到……
谢无咎捉住沈磐的手,脸凑上来,将他冰凉的指尖放在额头的凹凸上。
“很难看吧,很恶心吧?所以就想遮住,当作什么都不存在?”
沈磐被迫用指尖轻轻感受了一下,那里很烫。
“就算遮住了,我也还是奸臣之子谢无咎啊!”谢无咎的睫毛在他的掌心缓缓扫过。
“我真的有罪吗?”谢无咎的目光从下而上投来,不是委屈和伏低,而是直白而犀利。
沈磐捏着发带的手紧紧攥住。
“我没有这么想。”
谢无咎嗤了一声,松开他的指尖,一把抢过发带,自己理了理头发,将发带绑在了额头上。
“不过,戴上会好看点。”他笑嘻嘻地说。
在他身侧,沈磐静静看着脸上挂笑的谢无咎。眼前的少年郎,与记忆中重合,却已是他不能了解的陌生人。
他起身,为谢无咎整理着后面的发带,手指微微颤动。如果是这样,他真的能在五年中实现推翻周陈的愿望吗?
手中的发丝微凉,眼前却是临终时的场景。
“王爷,你昏迷时一直在喊小九的名字,要不然——还是传他过来吧!”王大胆守了他三天三夜,样貌憔悴,眼神复杂。
他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意识却还有一丝清醒:“不必了。”
王大胆重重叹息一声。
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他升起了一丝期盼和慌乱,努力抬起脖子:“是小九吗?”
房门被推开,却只是何霄烈的贴身护卫。
他的头重重坠下,眼前一漆黑一片,意识也逐渐涣散。他能听到王大胆在掐他的人中,大声呼喊他。而他,浑身感到了从所未有的轻松,飘向了漆黑的远方。
他孤零零在黑暗中飘了很久,似乎听到另一个自己在发问:“你要去哪儿?”
他有些茫然,道:“去见一个人。”
“你要见谁?”另一个自己又问。
他说不出话。他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像是说出来,灵魂就要被天雷打劈,堕入无间地狱。
“死了也不敢说吗?”另一个自己在嘲笑。
那笑声把他按在了原地,让他哪里也去不了。他有些慌乱地说:“藏墨山,我要回藏墨山。”
另一个自己的笑声越发震耳欲聋,几近癫狂。
“承认吧!承认吧!”
“我……”
“承认吧!承认吧!你最想见的人,到底是谁?”
“是……”
眼前,出现了一道白色的炽烈的光,形成了一条路。
那条路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一开始还是一个清瘦的少年,后来,那身影渐渐变幻,成为了一个挺拔的青年。
“小九!”他喊。
但那个人却始终不回头。他低头一看,那个人所走过的地方,到处都是淋漓的血迹。
“小九!我是师父!”
谢无咎依旧自顾往前走。
沈磐停住了脚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鲜血,恐惧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小九,等等我!我们,我们回藏墨山——”
“——小九……”沈磐握着谢无咎的发丝,喃喃出声。
谢无咎猛然别过头,几条发丝被扯断了,谢无咎的一双眼逼视着沈磐:“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