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墨山的亭台楼阁分散在山谷各处，寰书阁和不忘堂虽在同一个山头，却一个面东一个面东南，中间还隔着一条数十丈宽的裂缝，腿脚快的人，也要走上一炷香才能到。

在去寰宇阁的路上，谢无咎碰上了最不想碰到的人，岳少岚。

他见岳少岚迎面走来，原来想打个招呼就避过，没想到岳少岚却喊他：“谢无咎！你去哪儿？”

谢无咎停了脚步，客气道：“少岚师兄，我去寰书阁。”

岳少岚不知为什么，脸色颇为友善，热心道：“你第一次去吧，守阁人是林叔，他不一定认得你，还是我陪你过去吧。”

他怎会这么好心？

谢无咎警觉起来，但他并没有拒绝，因为他很想看看岳少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前世的酉水之战，主将是谢无咎，负责传送情报的是岳少岚，结果因为情报失误，谢无咎同三万大军深陷沼泽，正面遭遇北金五万主力，陷入了绞肉战中。

若不是岳八斤及时带领援军赶来，与他内外侧应，杀出包围，顺利渡江，最后肯定不止折损一万士兵，遗憾的是，岳八斤主动断后，为救自己折了一条胳膊。

其实，他一直怀疑此事有岳少岚作梗。只是后来岳少岚负荆请罪，沈磐又阻止他深查，加之战场局势瞬息万变，需要军队内部的稳定，且他又对有救命之恩的岳八斤抱有愧疚，不想太为难岳少岚，各种情由叠加，这件事才以岳少岚罚俸半年，囫囵过去了。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总有一天会发芽。前世没来得及，今生，谢无咎不吝以最阴暗的心思来揣测这个人。

“那就——有劳少岚师兄了。”谢无咎拱手。

两位少年，一青一红，身姿朗朗，看似兄友弟恭地并肩上山。

寰书阁建在一座高台上，高台呈十字形，登阁需经四十九级台阶。楼体坐西朝东，明三暗七，从外面看只有三楼，内部实际却有七楼。从顶楼回廊看出去，后有瀑布高悬，左右绿涛滚滚，正面又可将大片藏墨山尽收眼底。

岳少岚带谢无咎见过了林叔，有颇有主人之风地带他一层一层地逛，为他介绍阁中的布局。

一层为明厅，用作讲堂；二层到四层，一层暗一层明，收藏着上万本书籍。

到了上第五层的门前，他终于停下了脚步，示意谢无咎去看那把铜锁，有些向往又有些遗憾地道：“我们能去也就是这些地方，再往上，只有几位师父可以去。我曾求我爹带我上去，他都不肯。真不知上面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又叹了一口气，道：“我们下去吧！你想找什么书，我帮你找。”

谢无咎猜想他突然这么热心，是跟前世一样，时时刻刻想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于是，他摇摇头，笑了一下，从怀里拿出一把黄铜钥匙，道：“我要找的书，应该在上面。”

岳少岚脸上的笑意一瞬褪尽，眼睛骤然睁大，死死盯着他手中的钥匙，勉强笑了一下：“不可能……你哪儿来的钥匙？！”

谢无咎道：“刚才林叔给我的。”

岳少岚道：“我怎么不知道！”声音拔得很高，像极了扯着脖子朝天喊的鸭的叫声。

谢无咎垂着眼，自顾自看着钥匙。

前世，岳少岚可是为了争首徒一事，要跟自己打架的。他一直认为，若不是他谢无咎出现，首徒之位应该是他的。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丢了自尊，岳少岚瞬间涨红了脸。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他猛得转过了身，声音有些颤抖，“好好好，你上去吧！你去吧！”

见他这样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原本挺起背很勉强地支着，并没有像前世一样一拳打来，谢无咎反而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了，想叫住他，却又停住。

从前他怎么没想到，岳少岚的样子，跟他的皇帝表弟周昇居然有些像。

周昇虽不满三岁就被众臣逼着立了太子，却因为先帝对东宫的忌惮，将东宫文武，将置东宫各，省太子率更令、步兵、翊军校尉、旅贲中郎将，以及中庶子、中舍人、庶子、舍人、洗马等各减旧员之半。

若是这样还算可以接受。偏偏，先帝对太子动辄则咎，却对他这个外甥偏疼得很，时不时就要招他进宫伴驾，吃到好吃的，总是要说“拿去给小霞郎”尝尝，一腔父爱几乎全部倾泻在了自己身上。

先帝和自己说笑时，他经常发现周昇在一旁静静旁观。先帝一望过去，周昇就咧开嘴，朝自己亲热地笑。

而岳少岚，显然没那么沉得住气了。

谢无咎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不公平。

在这藏墨山，在沈磐眼中，谁更有价值，谁就能再上一层楼。

他也明确地知道，现在登楼的是他谢无咎，往后，就是何霄烈。

到那时，自己如何不是另一个岳少岚？

岳少岚再优秀，也不可能成为沈磐的首徒，享受首徒的偏宠。因为他身上没有沈磐需要的东西。

而他，还在怀疑自己，嫉妒他人，好可悲啊，不是吗？

谢无咎道：“少岚师兄，其实每上一层，摔下来就会更疼一些。”

岳少岚的背僵住了。不知道他是否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又在想什么。他嘴里“呵呵”了两声，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

没过多久，谢无咎就听见他与林叔争执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谢无咎摇了摇头，把这些抛在了脑后。他到这里来，是冲着《东西火器营造笔记》的。他清楚地记得这本书藏在了六楼的一处隐蔽隔间里。

他打开通往楼上的门，一层一层地往上走，终于来到了第六层。

这里是个暗层，视物全靠上下两层窗户折射进来的微弱光线。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松木家具和驱虫草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正在此时，耳畔忽然传入了沙沙声。谢无咎走下半层，从小窗看去，原来外面下起了雨。雨势有些大，雨珠打在屋檐上，小风掠过，檐角的铁马发出闷沉杂沓的音响。

他回到六层，照记忆往那本书所在的书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