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莽撞地照进窗,刺得穆淮眼睫发颤,他眯着眼,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手机。
九点半。
他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九点半。他居然睡到了九点半。不用早起,不用开会,不用签那些看不懂的文件,不用应付那些笑里藏刀的人。
穆淮随手将手机扔到一旁,把脸埋进软枕里,溢出一声满足的轻叹。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他蜷在沙发上赖了十多分钟,才慢悠悠地直起身。
穆淮扫了眼凛毅的床铺。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的水杯、桌上的笔记本都不见了。
他怔了片刻,然后想起来,凛毅今日要去公司。也对,那个人在医院躺了那么久,公司里肯定积了一堆事。
穆淮没多琢磨,伸了个懒腰晃进浴室洗漱。换好衣衫下楼时,管家正站在客厅指挥女佣给花瓶换新花。
“穆先生,早。”管家笑着打招呼,“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我让厨房给您热一下。”
“谢谢。”穆淮走到餐桌边坐下,略顿了顿开口问道,“凛毅什么时候走的?”
“少爷早上七点就走了。”管家一边摆餐具一边说,“他说公司有事要处理,这几天可能会比较忙。”
穆淮望着眼前那碗粥,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吃完早饭,穆淮给温钦发了条消息:“今天有空吗?出来逛街。”
温钦秒回:“有有有!去哪?”
穆淮:“随便,你定。”
温钦:“上次那家日料旁边的商场,新开了好多店,我还没去过。”
穆淮:“行,一会儿见。”
穆淮换了身便服出了门,跟着温钦在商场晃了大半天。
对方硬拉着他试了满满一堆衣服,到头来两个人没挑中几件,反倒悠哉悠哉吃了顿相当不错的午餐。
下午温钦有事得先回去,穆淮便独自晃去了赌场。
他踱到吧台边点了杯果汁,慢慢打量着桌前的人:赢钱的扯着嗓子欢呼,输红了眼的狠狠拍着桌面,有人强装镇定指尖却控制不住发抖,还有人笑得像个没心事的孩子,不知不觉间已经输掉了半副身家。
从前穆淮最爱看这些,可今天没看一会儿,他只觉得满心都是说不出的无聊。
他说不出缘由,只觉出眼前一切都索然无味。他脑子里装的全然不是牌局,也不是旁人的神色,只剩一个人的影子。
那人身着深灰色西装,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面无表情,听着手下依次汇报工作。
穆淮抿了口冰镇果汁,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我怕是真的疯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凛毅的对话框。凛毅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明天我出院”。
穆淮打了几个字:“今天公司怎么样?”
他看着那行字,又删掉了。
他打了一句:“吃饭了吗?”
又删掉了。
他指尖敲出一个“你”字,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最终还是默默地把手机塞回兜里。
算了,他这会儿肯定正忙,别打扰他。
穆淮在赌场待到下午四点,觉得没意思,就打车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别墅里很安静,管家说凛毅还没回来。
穆淮窝在客厅翻了好一会儿电视,十几个频道挨个切过,半点儿能入眼的内容都没找着。
他悻悻上楼,在房间枯坐片刻,又踱到窗边,望着园子里的树怔怔发呆。
天一点点沉了下来。六点,七点,八点。
管家端着晚餐进来,告诉穆淮凛毅今晚加班,晚餐不用等他,穆淮独自吃完。
菜式还是熟稔的味道,厨师的手艺半分没改,可他总隐隐觉着缺了点什么。饭后他冲了澡,躺到床上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
快十点的时候,楼下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穆淮放下手机,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越来越近,经过走廊,在房间门口停下,门开了。
凛毅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他的表情很淡,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看起来确实很累。
“回来了?”穆淮靠在沙发上,语气随意。
“嗯。”凛毅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看穆淮,“今天事多。”
“吃了吗?”
“在公司吃过了。”
“吃的什么?”
“饭。”
凛毅拿了换洗的衣服,进了浴室。穆淮听见水声哗哗地响,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看着浴室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凛毅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穆淮已经睡着了。
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被子盖到下巴。
凛毅看了他一眼,关了灯,躺到床上。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第二天,穆淮醒来的时候,凛毅已经不在了。
穆淮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
七点半就走了。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可能是公司真的很忙吧。
穆淮慢悠悠起身洗漱完,吃完早饭便径直去了赌场。
他从早泡到晚,一下午都在跟温钦发消息,中途吃了两顿饭,随手玩几局小牌,还赢了点钱。
等他收拾完回家,时针又快蹭到十点了。
凛毅早已经回来,正靠在床上盯着电脑,听见门响才抬眼扫了下,淡淡地撂了句“回来了”,便又低头继续盯着屏幕忙活。
穆淮换了鞋,走进来:“今天怎么这么早?”
“不算早。”凛毅的声音很平。
穆淮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但凛毅的目光一直盯着屏幕,没有抬头看他。
他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凛毅还是那个姿势。穆淮在沙发上躺下,关了灯。
“凛毅。”他在黑暗中开口。
“嗯。”
“今天公司怎么样?”
“还行。”
“那个张总监开了吗?”
“开了。”
“他有没有闹?”
“没有。”
穆淮等了一会儿,等凛毅问他“你今天做了什么”。但凛毅没有问。
“凛毅。”
“嗯。”
“你是不是很累?”
“还好。”
“那你早点睡。”
“嗯。”
对话到此为止。
穆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凛毅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就算他不说话,目光也会落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那种注视。但现在凛毅坐在他几米远的地方,穆淮却觉得他们之间隔了很远。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第三天,穆淮醒来的时候,不出意外,凛毅已经不在了。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待了十分钟,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温钦发来的消息:“今天干嘛?”
穆淮打了一个字:“瘫。”
温钦:“又瘫?你昨天不是瘫了一天吗?”
穆淮:“瘫上瘾了。”
温钦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穆淮把手机扔到一边,起来洗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行,没什么变化,但他总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有点没精打采。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你一个假结婚的,人家忙不是很正常吗?失落个什么劲儿?”
穆淮对着自己翻了个白眼,漱了口,出了浴室。
今天他没去赌场,安安稳稳在家待了一整天。追了会儿电视、刷了刷手机,睡完午觉吃过饭,又接着看了会儿电视打发时间。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实在闲得发慌,给温钦打了个电话。
“干嘛?”温钦那边很吵,像是在外面。
“你在哪?”
“跟裴修寂在外面吃饭。”温钦问,“怎么了?”
穆淮本来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温钦,我跟你说个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分钟。温钦应该是换了个地方。
“怎么了?”温钦的语气认真了几分。
“凛毅这几天很奇怪。”穆淮说。
“怎么奇怪了?”
“他早出晚归,每天早上我还没醒他就走了,晚上快十点才回来。回来也不怎么说话,就看电脑,看完了就睡觉。我跟他说什么他都回‘嗯’‘好’‘还行’,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温钦沉默了一下:“他是不是公司真的很忙?”
“我问过他,他说还行。但‘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忙还是不忙?”穆淮翻了个身,“而且就算忙,以前他也会跟我多说几句。现在他回来,我跟他说十句,他回三个字。昨天我问他‘你吃了没’,他说‘吃了’。我问他‘吃的什么’,他说‘饭’。”
“饭?”温钦的声音拔高了,“什么叫‘饭’?”
“就是‘饭’。”穆淮说,“一个字,没了。”
“穆淮,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得罪他的事?”
“我什么都没做!”穆淮坐起来,“他出院那天还好好的,他还摸我头了。第二天就不对劲了,早上我醒来他就不见了,连句招呼都没打。”
“他摸你头了?”温钦的关注点明显偏了。
“这不是重点。”穆淮又躺回去,“重点是他不理我了。”
温钦沉默了。
“穆淮,”温钦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是不是……有点难过?”
穆淮愣了一下。
“难过?没有啊。”他说,“我们本来就是假结婚,他忙他的,我闲我的,有什么好难过的?再说了,还有七天就要离婚了,早该……”
“穆淮。”温钦打断他。
穆淮不说话了。
“你刚才说‘还有七天就要离婚了’的时候,有点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