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他勉强算得上认识的,也只有蒋邵了。
他快走几步,拍了拍蒋邵的背,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耳垂:“蒋同学,请问厕所在哪儿?”
“啊?”蒋邵茫然回头。
宋阮言噗嗤一笑,指指自己耳朵:“他年纪大,耳背,得大声点。”
“去你的。”蒋邵给了他一肘子。
陆星弦重复了一遍,蒋邵给他指了方向,便和宋阮言继续往前走了。
看着陆星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宋阮言随口问:“你俩之前认识?”
蒋邵有些意外他居然能看出来,便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
“哦——”宋阮言拉长声音,“难怪早上问我像不像混混。”
高一时,蒋邵就因为眉上的疤、枯黄的头发和惯常的迟到,被不少老师和家长暗自打上“问题学生”的标签。海城一中是市重点,管得严,那学期他没少被“重点关照”。后来老师们观察久了,发现他除了爱迟到、成绩中游偏下,倒也没别的问题,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至于那道疤的来历,没人清楚。
“那他现在对你改观了没?”宋阮言问。
蒋邵一听就来劲了:“那当然,你蒋哥出马,还能有误会?”
宋阮言:“呵呵,真够自恋的。”
夜幕低垂,窗外虫鸣渐起。
蒋邵盯着教室后墙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三、二、一!”
下课铃骤然响起。
他抓起书包,像颗炮弹似的冲向教室后门。速度太快,带起一阵风,人影一闪就蹿了出去。
陆星弦愣了一下,呆呆地看向后门。
刚才……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宋阮言单肩挂着包,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习惯就好。”
蒋邵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到公交站时,车刚好缓缓进站。
时间掐得正好。
他是走读生,家离得远,只有这一班车能到。这车一小时才一趟,晚自习下课晚,赶不上就得等好久。
公交车驶离灯火通明的市区,窗外的高楼渐渐被低矮的老房子取代。交错缠绕的电线,斑驳褪色的墙面,路面是坑洼的水泥地。
车子在昏暗的站台停下,蒋邵跳下车,沿着一段长长的石阶往下走。台阶边角已被磨得圆滑,缝隙里钻出丛丛野草。
他拐进窄巷深处。尽头支着个小摊,招牌上写着“手工云吞”,摊前摆了几张矮桌。这个点,还有零星几个客人在吃夜宵。
他正要走过去,靠外那桌的客人扬了扬手:“老板,结账!”
摊子后面没人应。炉子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氤氲的白雾后面,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摊位,低头整理着什么。
“老板?”客人又喊了一声。
蒋邵快步走过去,熟门熟路地从摊子下面的铁皮罐里找出零钱,利索地算账、找零。客人付了钱,点点头走了。
他这才绕到摊子后面,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
女人转过身,约莫四五十岁,面容清瘦,眼神温和。看见蒋邵,她眼睛倏地亮了,笑着用手比划了几下:【邵邵放学啦。】
蒋邵也笑着,用手语回道:【嗯,妈。】
秋华放下手中的板子,想去接过蒋邵背上厚重的书包,却被拦下。
蒋邵:【不重的,很轻。】
蒋邵先蹦跶了几下,怕秋华不相信又跳着转了几圈。
秋华被逗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夜已深。最后一桌客人结完账,蒋邵麻利地收起碗筷,将桌椅收拾干净。秋华关了炉火,将锅勺归置好。母子俩配合着没多久就收拾好。
蒋邵推着小车穿过窄巷,路上和秋华分享着校园趣事。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一高一矮。
第二天清晨,闹钟在枕头底下嗡嗡震动。蒋邵闭着眼摸到闹钟按掉,挣扎了几分钟终于爬起。穿衣,洗漱,把书本粗暴地塞进书包里,前后不到十分钟。
正要出门时,秋华从厨房急匆匆地走出来,拍拍蒋邵后背,嘴里发出唔唔声。
蒋邵转身,秋华递过来一个玻璃瓶。
【杨姨他家孩喝这个,长得高。羊奶,有营养。】秋华快速比划着。
蒋邵看着这瓶羊奶,瓶身还带着温热。心中顿时一阵酸楚。
蒋邵是单亲家庭,七岁那年跟随母亲来到海城定居。秋华是听障人找不到工作,但好在她的手艺不错,于是支了个小摊每天起早贪黑地包云吞。日子过得拮据,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这也导致蒋邵营养跟不上,头发枯黄,比同龄男生瘦小一截。
他知道这牌子的羊奶不便宜,一般都是按月订,这是一笔不小的花销。蒋邵自认为也不是很矮,根本不需要这些,没必要把钱花在这上面。
秋华见他没接,又往前递了递,眼神里透着固执的温柔。
蒋邵顿了顿,接过瓶子,伸出右手拇指,向前弯动两下:【谢谢妈。】
秋华笑了,拍拍他的手臂,回道:【路上小心,别迟到了。】
蒋邵点点头,把瓶子小心地放进书包侧袋,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果然,蒋邵不负众望还是迟到了。这也不能怪他,他已经坐的是早班车,奈何家离学校实在太远,当他赶到学校已经响起早读铃。
校门值班的老师已经习以为常,瞥了瞥蒋邵,漫不经心地说:“今儿跑一圈吧。”
“好嘞!”蒋邵应的飞快,生怕下一秒就改口。平常三圈打底,今天居然只跑一圈,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不到两分钟蒋邵就跑完了,四百米对他来说简直洒洒水。刚跑完有点口渴,蒋邵拿出书包侧袋的羊奶,小口小口品尝。
别说,新鲜的羊奶确实和普通盒装牛奶不一样,奶香醇厚,鲜甜。
一路上,高二教学楼安安静静。蒋邵有些奇怪,这时不应传来朗朗读书声吗?怎会如此安静。
踏进教室门的那一刻,蒋邵终于知道为何如此安静。
今天开学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