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邵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摩托车又按了一声，更响了。

蒋邵这才察觉不对劲，他侧过头。一辆行驶飞快的摩托车正在朝他飞来，速度太快，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就在摩托车离自己仅有一步之遥时，蒋邵的手腕被紧紧攥住，往后一拽，他整个人被拉得往后一仰，肩膀撞进一个温暖的胸口。

摩托车从他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就差一点，就要撞上去了。司机回头咒骂一声，声音被发动机盖住了，听不清。

蒋邵站稳了，扭过头，眼对眼地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白皙的皮肤因为刚才的奔跑，脸颊两侧泛起红晕。温热的气息扑撒在他的脸上，浓密的睫毛被阳光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

是陆星弦。

蒋邵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眉毛上那道疤跟着眉峰一起往上挑，嘴巴微微张着，还没从刚才的事走出，惊魂未定。

“陆星弦？”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讶，“你怎么在这？”

陆星弦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眼睛圆溜溜的，喘着气，胸脯一起一伏，耳根一下就红了。他松开攥着蒋邵手腕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你的试卷在我这儿，昨天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他视线从蒋邵脸上移开，不经意间落在他的右耳，不过也就一眼，很快便移开。

蒋邵“哦”了一声，揉了揉发红的手腕，他劲还挺大的：“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他歪头，想了想，“我应该没跟你说过我住哪儿吧？”

陆星弦僵住了。他的手下意识抬起来，蹭了蹭耳垂。轻咳一声，垂眸：“我......找宋阮言要的。”

撒谎是不好的。

这句话是外婆跟他说的，他从小记到大，从来不说谎。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改了口。

眼前的人正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瞳里干干净净的，一副懵懂的样子，他没办法在这种目光下说出真相。

蒋邵点了点头，垂眸，正思考着什么，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那只手很小，指腹上布满粗茧，手背上爬着几道结痂的口子。

秋华刚端着一碗云吞给顾客，一抬眼就看那辆摩托车从蒋邵身边擦过去，魂都快吓飞了。

她小跑过来，一把抓住蒋邵的手臂，上下仔细地检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眉头拧成一团，眼里的担忧快要溢出。

【邵邵，你没事吧！】她的手指比划的很快。

蒋邵笑着抓住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妈，我没事。你儿子，命大！】

秋华又上下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的地方，这才松了口气。她看着自己儿子那副傻乎乎的笑脸，也跟着乐了，伸手勾了勾他的鼻子。

陆星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有些懵。眼前的这个矮小的女人，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她那双眼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蒋邵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应该是蒋邵的母亲。只是......他们为什么要用手指在面前划来划去？

蒋邵注意到陆星弦的目光，偏过头：“这是我妈，她是听障人士。我们刚才在用手语聊天呢。”

陆星弦惊异。他只知道蒋邵家里条件不好，却没想到他的母亲是听障人。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瞥了一眼蒋邵的右耳。

他的右耳......是这个原因吗？

他没有问，也不会问。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面朝秋华，微微鞠了一躬。

“阿姨好，我是陆星弦。”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阿姨听不到吧?

秋华却笑了。她的眼睛亮起来，嘴唇张开，发出一个模糊，含糊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谢......谢。”

陆星弦听清了。

“我妈在谢你刚才拉住了我。”蒋邵在旁边解释，然后转过身，对着秋华比划起来。他的手在空气中划了几下，指了指陆星弦。

秋华的眼睛越听越亮，她对着蒋邵比划了几句，然后转身往摊位走。

陆星弦站在原地，看得云里雾里。

“我妈说，为了谢谢你，请你吃云吞。”蒋邵往摊位的方向偏偏头，“走吧。”

“不用了，我......”

“我妈做的云吞一绝，”蒋邵打断他，“比阿叔的面还好吃！你不吃就是不给我面子啊。”他的态度很坚决。

陆星弦张了张嘴，还是咽回去了。

一碗云吞很快端上来了。碗里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紫菜虾皮，云吞皮薄的都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

陆星弦从包里抽出卷子，放在桌角，推到蒋邵面前。

蒋邵看了一眼，没动。

“先吃，吃完再说。”

陆星弦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底很浓，鲜嫩的鸡味熬进去了，一口下去，舌尖上全是鲜甜。

他又拿起筷子，夹起一个云吞，咬了一口，皮包馅大，肉馅紧实弹牙，汤汁在嘴里爆开。

蒋邵在旁边坐着，双手抱胸，嘴角翘起来：“怎么样？”

陆星弦点了点头：“好吃。”

这话不假，他已经快要吃腻了全是添加剂勾兑的泡面。来上一碗新鲜爽口的云吞，整个胃都被幸福填满。

临近午时，路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秋华在锅前忙活，蒋邵在外面招呼客人，母子俩配合默契。

陆星弦坐在角落，慢吞吞地吃着云吞。他看着蒋邵在摊位忙来忙去，脸上始终带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正准备掏钱。

“不用。”蒋邵按住他的手，“说了请你的。”

陆星弦顿了顿，把钱收回口袋，走到摊位前，对着秋华微微鞠了一躬。他的语速很慢：“谢谢阿姨，云吞很好吃。”

说完伸出双手至胸前，举起大拇指，向前弯了两下。

【谢谢。】

这是他刚才上网查的。

蒋邵没想到陆星弦居然比了手语。他看着陆星弦的侧脸，嘴角微微扬起，一阵暖意涌上心头。

秋华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伸出手，在陆星弦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很粗糙，指节肿大，掌心全是硬茧，手背上的痂口触目惊心。

陆星弦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背上包，临走前回过头。蒋邵正蹲在摊位旁，从桶里捞出一把筷子，一根一根地擦。

“蒋邵!”

蒋邵抬起头。

“学农，你来不来？”

“来！”蒋邵想都没想，又露出那个笑。

陆星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蒋邵蹲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没擦完的筷子。他看着陆星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低下头，收起笑意。

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冷淡。他看了眼被压在筷子桶下的卷子，嗤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