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各班的教官把人领到不同的地块。八班分到的是农科所最西边的一块菜地，方方正正的。

地上放着几捆白菜苗，教官简单地讲了讲种白菜的步骤。然后自行组队，三人一组，下地干活。

有几个同学一听要干活，脸顿时垮下来，小声嘟囔：“不是说学农都是做做样子，出来玩的。怎么还要干活啊。”

高淋漫耳尖，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人老老实实地拿起锄头刨地，一句怨言也不敢出。

“咱们去那边吧。”蒋邵朝着角落指了指。那块地的尽头有一小片空地，旁边都是围栏。蒋邵之所以选择那，是因为那儿有一棵大树，浓荫铺地，正好能乘凉。

虽说现已十月，入了秋。可海城这地方特殊，一年就两个季节——夏天和冬天。此刻的太阳依旧烈得晃眼，连风都带着热气。

三个人走过去，把那块地占下来。蒋邵抡起锄头就往地上砸，砸得泥土四处飞溅，毫无技巧可言，全是蛮力。

他一下接一下地砸着，宋阮言吓得赶紧往后退，一脚蹬在身后的土埂上，双手死死护着胸前的相机，生怕被泥土溅到。等躲远了，他才小心翼翼地凑到镜头前检查，确认没沾到一点泥土，才努努嘴：“蒋邵，你轻点，我这镜头可贵了。”

蒋邵没理会他，又锄了几下，就开始大口喘气，额心上沁出汗来，顺着眉骨往下淌，右眉上那道疤被汗浸湿，颜色比平时深一些。

宋阮言见状，立刻举起相机，镜头对着蒋邵，拍了一张又一张。

“宋阮言，你那么宝贝你那相机，带过来干嘛？”蒋邵直起腰，锄头杵在地上，喘着气看他，“你别拍了，赶紧锄地。”

说话间，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蒋邵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就想往脸上擦，可刚一抬手，眼皮一沉，一阵清香裹着柔软的触感，轻轻在他眼皮上蹭了蹭，把汗水擦得干干净净。

蒋邵睁开一只眼，对上一双干净又漂亮的眸子——陆星弦正拿着一张纸巾，轻轻给他擦着眼皮，温热的指尖蹭过他的皮肤，原本就燥热的心里，瞬间又烧起一团火。

陆星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神色泰然，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蒋邵索性就顺着他，抬抬下巴，示意让他擦擦这。

有人愿意伺候自己，这还不好？

这一幕刚好被宋阮言捕捉到，他立刻按下快门。

蒋邵瞥见他的动作，扫了他一眼。

宋阮言赶紧举起相机晃了晃，辩解道：“我这是在记录啊！”

“就咱仨，你记录给谁看？”蒋邵没好气地怼他。

“给以后的我们看啊。”宋阮言一脸认真。

蒋邵被他这话噎得一怔，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反驳的话。他从兜里摸出几颗水果糖，拆开一颗塞进嘴里，又递了一颗给陆星弦，陆星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接。

陆星弦蹲下来，把蒋邵翻开的土块用手掰碎，再把白菜苗从框里拿出来，比了比坑的深度，把苗放进去，用手拢土。他很认真，把每一块土都压实了。

蒋邵看了一眼陆星弦种的一排白菜苗，整整齐齐，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你以前种过地？”蒋邵问。

“没有。”

“那你怎么种的这么整齐。”

陆星弦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这很难吗？”

“......”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麻，地里的热气涌上来，跟蒸笼似的。

蒋邵的校服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扔，快步走到树荫下，一屁股坐下，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他拧开水壶盖子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嘴角流进胸口。

另一边，宋阮言终于把相机放下来了，拿起锄头，学着蒋邵的样子往地上砸。

宋阮言砸完一垄坑，陆星弦放下一颗白菜苗，一刨一种，配合得意外默契。

蒋邵靠在树干上，用手扇着风，见两人锄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朝着高淋漫的方向走去，没多久就拿回来一块木牌子和一支马克笔。

他把牌子往地上一放，蹲下身，对着宋阮言和陆星弦说：“咱给这块地取个名字吧，以后就是咱仨的专属菜地了。”

宋阮言歪着脑袋想了想：“要不叫‘三花聚顶’？”

蒋邵一脸嫌弃：“不要，好傻。”

“哪里傻了？”

“哪里都傻。哎，要不叫‘雷霆焚天裂地三霸王’！多霸气啊！”

宋阮言思考两秒：“会不会太长了？”

蒋邵思忖：“确实太长，那就叫三霸王吧！”

宋阮言点头赞同。就在蒋邵准备下笔时，手腕被攥住，他疑惑偏头看向陆星弦。

陆星弦无奈扶额蹲在旁边。实在不敢恭维二人天马行空又中二的取名思路。他沉思片刻，开口：“三剑客，怎么样？”

比起蛮横的霸王，风度翩翩的剑客显然合适多了。

话音落下，蒋邵眼睛一亮，立马摒弃刚才的名字。宋阮言也连连点头，一拍即合：“就这个！”

蒋邵拿起马克笔，手腕一动，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三剑客”就落在了木牌上。三人一起伸手，把木牌稳稳地插在菜地旁边。

宋阮言举起相机，对着木牌按了一张。取景框里，“三剑客”三个字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木纹的纹理清晰可见，树影落在上面，一晃一晃的。

蒋邵重新靠回树干上，又喝了一口水。他的目光越过菜地，落在远处那栋灰扑扑的楼房上。灰黑色的墙体，因为年久失修，大片大片地剥落。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有的甚至只剩框架，楼顶竖着一根生锈的避雷针，歪歪扭扭的。

“那是什么地方？”他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宋阮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举起相机，把镜头拉到最远，画面在屏幕上抖了两下才稳住。

那栋楼从取景框里慢慢清晰起来——楼前有一扇铁门，关着的。楼的正面挂着一块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了，旁边有个十字架的图标。

他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喃喃道：“不知道，看样子像废弃的医院。”

废弃医院？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泛着光，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