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滴——”

“来了来了！”

“终于来了！”

随着海中央传来的信号，东南矿场的码头上散乱的人群迅速归位，整理着装，努力提起“热烈欢迎”的微笑。

极夜区的码头被探照灯打的亮如白昼。

“借过借过！诶，兄弟快让我过去！”一个身材圆润的寸头小伙，匆匆忙忙从人群后面跑来，挤开众人，站在了第三排。

小伙一边整理防护服，盖住脖子上的纹身，一边拿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低声说：“头儿，我可没迟到！”

陆祭川转头，海风吹乱他浅棕色的短发，露出来浅琥珀色的眼睛，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寸头小伙说：“德雷文，我像傻子吗？今天整个队的防护服你来洗。”

德雷文嘴一撅，低头说：“头儿~我在后勤处等老孙呢，他一直不来也不能怪我啊。”

陆祭川面无表情转过头去：“再做这个表情，明天的你也洗。”

“滴，滴滴，滴——”

前方浓稠的海雾里，一艘黑色的巨大货船破雾而来。这艘船没有桅杆，没有甲板，也没有窗户，像是一艘漂浮着的巨型棺材，行进迅速但没有一丝声音，压迫感极强。众人随着这片黑影接近，都渐渐安静下来。

东南矿场的码头有两个，一个是给人的，顺着海岸往前修出10米左右，无遮无挡，连个扶手和保护链也没有。

另一个是给陨星的，在‘人码头’的左侧，有一条宽4，5米的漆黑管道，上面闪着蓝色光条。管道沿着矿山走势，从矿区深处直接通向海里，全程密封，稳定安全。

大棺材精准的停靠在码头，严丝合缝的对上了海里的陨星管道口和‘人码头’。

码头一侧的舷梯缓缓放下，有人陆续下来。

让整个东南矿场翘首以盼，等待了一早上的人，竟然只是一群十六七岁的青少年。他们穿着主岛最时兴的亮银色防护服，满脸兴奋地左看右看。

这种感觉很违和，像是用骨灰盒种花一样的违和。

矿场管理处负责人艾略特完全不在乎这种违和。他快步走到第一个登上码头的小孩身边，一手抓住他的手，狠狠的握了握，然后扭头看向跟着的管理处秘书，示意他们快拍照。

德雷文：“比他亲爹来了都孝顺。”

陆祭川：“他还有一年就可以调回地表管理署总部了，这送来的业绩，比他亲爹都亲。”

从3年前开始，保育院每年送一批即将毕业的孩子去往联盟四大矿区，进行为期3个月的“人类基石实践教育”，主岛称这叫“为人类未来播下劳动的种子”。

眼前这20个从主岛来的青少年，就是典型的保育院设计风格，10个男孩10个女孩，长相精美，模样相似，唯有肤色和发色，像色卡一样平均分布。黑、棕、黄、白，加上过渡色。他们在欢迎台上站成一排，活脱脱联盟宣传海报上的模型。

“色卡种子们”代表的是保育院的对人类种族绝对公平的态度，以及在下一次联盟大选中占据一席之地的野心。

不过，今年的野心也太多了，陆祭川想。

“这次这么多人，头儿，您这个保姆要辛苦咯~”德雷文坏笑道。

陆祭川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你不会以为我能放过你吧？你一半，我一半。”

德雷文：“让我嘴贱。”

艾略特终于结束了长篇累牍的欢迎致辞，在陆祭川快睡着的时候把他喊去：“介绍一下，陆祭川，基地矿工总队长，是你们实习的负责人和教官。陆队长，好好照顾我们的小客人！安全第一！”

艾略特快步离开后，20个小孩围着陆祭川，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陆队长，我们要穿戴头盔吗？”

“陆队长，我想看看陨星长什么样。”

“陆队长，你也是矿工英雄吗？好厉害啊！”

陆祭川一个问题也没答，抬手招呼德雷文：“先带他们回基地换一身能下矿的防护服。他们这花里胡哨的，没进矿洞人就化了。”

众人吓得抱紧自己，什么问题都没了。

“穿好防护服，拿着头盔，直接去矿山，我会在探路机器人的站点等你们。”陆祭川指了指远处连绵不绝的矿山其中一座，这一座上闪烁不清的信号灯其中一盏，众人也没看明白，跟着傻傻点头。

“最早到的人有奖励。”

-

“十、九、八、”

陆祭川拎着头盔，靠在山崖边，手指随着倒计时拍打着。

东南矿场永远脏兮兮的，扬起的陨石灰和雾霭将探照灯的光削去大半，勉强照清连绵山脉。

狂风从海边掠上山崖，刀削斧砍将山体切割锋利。

“七、六、五、”

探路机器人的站点在矿山山腰的一处突出的平台，用来给机器人半路充电和停靠的。从站点可以看到一条三四人宽的山路，山路靠外一侧每隔几米闪烁着信号灯，蜿蜒而下一路通到矿山脚。

山脚下是一片凹陷的黑灰色沙地，矿场基地的防护罩在沙地中央闪烁着蓝光。

“四，三……啧……二……”

陆祭川皱着眉头，耐心随着倒计时一点点耗尽。

“到了！”一个清脆的喊声在陆祭川身后炸开。

陆祭川转过头，看了一眼问道：

“姓名？”

“诺亚！”

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棕皮肤、小卷毛，满脸灰尘，像是刚从矿渣堆里刨出来。

他双手撑着石头气喘吁吁地坐下，接着抬头瞪着陆祭川：“奖励！”

“没有自己拿头盔，名次作废。”

“你说什么？”诺亚正炸毛，被陆祭川冷冷一瞥，像被突然点了静音键，默默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他一边喘一边爬到一块大岩石上坐下，余光和陆祭川比了比个头，发现自己坐着要比他高一点，心理舒服多了。静音键当即不管用，他冲着山道大声喊：“都行不行啊？在船上没喝营养剂？”

没人理他。

十来个少男少女，陆陆续续从山边小道上来，喘着粗气，打着摆子，和快没电的探路机器人晃晃悠悠来站点充电非常神似。

陆祭川默默数着人数，等最后一个人抵达，他才提起声音说到：“再重复一遍，防护服穿好，自己的头盔自己拿。诺亚和---”

陆祭川看向手里拿着两个头盔的男孩，男孩小声说“卢。。。卢锡安。”

陆祭川：“和卢锡安成绩取消，今天晚上负责清洗所有人的防护服。”

“这不公平！”诺亚喊道：“这衣服也太不合身，头盔大了一圈！”

倒是没错，这帮少年穿着成人防护服，腰和膝盖处堆着一层褶皱，像穿了身麻袋。

“我们刚下船，还没缓过来呢！”

“对啊！这刚第一天，也没时间定制一身。”

“这防护服好脏！不会是公用的吧？”

“咦。。。好恶心！”

陆祭川只觉得面前不是20个小孩，而是200只鸭子，他想：如果矿场真能养得起鸭子，他可太愿意用这帮小屁孩去换鸭子了。正要发火，后面传来一个笑音：

“对不住对不住！今儿负责防护服后勤的孙叔请病假了，是我给你们拿的临时防护服。”

德雷文笑着说：“不知道你们都啥尺寸，就全领一样的了。今天培训结束了，我就去找孙叔给你们换合适的行不行呀？”

“哄小孩呢。。。”几个少年嘀咕。

德雷文看着眼前歪七扭八的小孩们，忍不住笑出声：“头儿，你这个下马威也太猛了，小心他们跑回保育院告状。”

“从基地到站点，跑了快40分钟，去告状？”陆祭川挑了挑眉毛，“那正好让保育院看看他们所谓的最强一代有多废物。”

他轻飘飘一句话，200只鸭子又炸了。

“你等着！等明天我休息好了，咱们再来一轮！”诺亚第一个喊起来。

“喂！你……你太过分了！”，金发雀斑小姑娘试图发火，但因为没有足够的脏话储备而显得气势不足。

“是生源局……我们升级了……”有人小声反驳。

“好了好了。”德雷文出来打圆场：“陆队是为了让你们尽快习惯穿防护服行动，这身行头要像皮肤一样长在你们身上，这是在矿区活得久的秘诀。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