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心找到一本书，一看，小心脏吓飞了，厚度直达三千尺的大部头，啊，这是枕头，难怪书到睡时方恨少，从来都是最佳催眠曲。

甜心翻了翻，还没翻几页，感觉自己要睡着了，赶忙从目录里找到烧伤感染，先看一看。

呃，这系统性的归纳总结真是很良心，给你大海不给你针，真理千万条，答案缺一条。甜心把大部头借出来了，因为心里打了小小的算盘。

甜心挑了个没什么人在办公室的时间，翻开大部头，拿出笔记本简单记录几条，都是些大框架。从不同的角度解读就有不同的答案，而又一二三四五言之灼灼。常见病原菌，感染来源，易感因素，感染类型，感染诊断，感染防治，特殊感染，好吧，横竖看来就是没有答案罢。

嗯，老师只管让她换药。哪有什么书本上的涂片、培养、组织学检查这般纷繁芜杂，更无需X线、CT、磁共振辅助检查。只是，疑诊、拟诊、确诊哪个诊可以回答“为什么”呢？

甜心见人自称“周公，”似有满腹经纶，就着急追问，谁知那人唤她“同学，”连唤三声，甜心腿一抖，惊醒。甜心立马发现自己打盹居然睡着了，尴尬的是睡得太香，口水把书腌渍了一块，急忙找纸巾按了按水渍。

甜心稍清醒，原来是门外的护士老师在叫护士学生。

谁知庆幸的念头未消，甜心听到自己的老师在叫“同学。”

猫老师要使唤人，谁敢怠慢？原来是有新病人要收住院。又一个表浅烫伤。巧了，是右大腿，与左大腿成双成对。

巧了，第二天甜心在给病人换药的时候，新来的病人问了同样的问题。“伤口为什么感染了？”甜心刚送老病人回病房，新来的病人无师自通像被传染了某种病毒咒语。甜心目瞪口呆，又无法回答，只得说：“先换药。”

猫老师进来看新病人，甜心忍不住平心静气模样问一句：“老师，他问为什么会感染？”

巧了，猫老师说：“先换药。”

终于，甜心找了个机会，借着翻阅大部头的钻研精神，指着书，斗胆问猫老师：“为什么伤口感染了，老师？书里有符合的吗？”甜心笃定，老师都喜欢上进的学生。

猫老师眯着眼，眸光一闪，不怒自威：“怎么就是感染了？不过是伤口要长而已。”

啊？

甜心晕倒。满世界都是猫老师的喵笑在旋转。“而已。”今天如果不是我看看书，装装样子，老师恐怕还不会解释。甜心服了，I服了you。

“哦。”甜心哦一声，原来如此，真相只有一个。

原来书是引路人，虽然我还没有学会轻松愉快美好地表达，可是借由书自己也体验了小小的心术。催眠神器还是有用的。甜心在小本本上记录。

（5）

甜心还有一周要转科的时候，罗贤君不知怎么转科进来了，跟的老师是明星医生，结果接连几天忙得团团转。二人上演擦肩而过的戏码，当然，某人的眼神戏比内心戏丰富。

终于俩人同频下班了，出医院的时候外面正下大雨，俩人在大厅的角落斜坐着躲雨。

“甜心——”

甜心质疑他身体里的二氧化碳比氧多，正经道：“你怎么啦？最近？怪腔怪调？”甜心发出三连问。

“你有时候说话就是喜欢倒装句。”罗贤君倒是从容。

甜心怔住，是这样吧？好像？果真？“你正常说话，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我在那科室，有些人脑袋痒。一些实习生跟病人一样，觉得抽了脑脊液会变蠢。我倒是想替他们抽抽脑脊液。”

“啊？”甜心听他说得没头没脑的。

甜心顿顿：“透过玻璃看外面的雨都像是热的，热气腾腾的。”

“透过PVC看什么都觉得是冰凉的，即使加过温。”

甜心笑这熟悉的节奏。“最近是不是忙得相忘于江湖了？”

“相忘于江湖算得了什么，不如相忘于医院。”

嗯，甜心悟悟，似乎有道理，好多本院夫妻在医院里经常见不上面，男女朋友都快忘记自己有男女朋友了。医院的同行因为职业性质，相互理解，似乎很匹配，少了很多爱恨情仇。但是生活上也经常顾此失彼，三千烦恼丝何曾少。

但是，他说话的语气倒像是责怪我不理他？甜心说：“你待的地方基本上是整形科了，你是如珠如玉的人，谁敢站你旁边？你说说看。”

甜心双手捧出虚拟金玉满堂，看他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忙阻止：“你先别说。”又忍不住笑：“想好了再说。”

罗贤君被她的连环句噎住，来不及说啥，侧头靠近，几乎面对面笑：“聊天终结者。”

“我最多就是一个卧室隐居者，以前就喜欢睡点懒觉，而已。”

“现在都是医院隐居者，半斤八两。”

医院人来人往，这人也不知道窘，眼睛里的星星明亮得要溢出来似的。甜心身体往椅背倒，拉开距离。

雨一直下，这雨下到什么时候？甜心：“我们有时间在这里下雨……”甜心想说，等雨，不如去科室写病历。

“雨神，下次下雨，什么时候？”罗贤君一听她口误了，“好提前做个准备。”罗贤君看甜心没回话，知道她不是恼，说：“我只是提前吻一吻。”

“雨停了——”甜心望天望雨望他，雨突然就小了，氤氲蒸腾瞬间就变成心香一缕了。

“天若有情天亦老，不如大雨停得巧。”罗贤君看向甜心，她肯定没注意他的语调，刚才也口误了。

“有点宝气，是吧？”甜心眯眼笑他，看看大厅出口，示意走。心想，某人的幽默还是时不时会跳出来，尤其有时候一本正经地说，更搞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面对调侃还会有一丝愠怒，现在觉得自己在两人的相处中越发平和起来，可是他有时候真的挺惹人的，总要让人变得不好意思才罢休，庆幸自己的心肺循环也被锻炼得越发稳定，不至于把面红耳赤表现出来。

（6）

不知道为什么，不止一次，最近他总是喊“甜心甜心，”喊得如蛋糕一般甜腻。

“蛋糕。”甜心看着自己前段时间在记录本记下的两个字，恍惚间变成了两个小蛋糕。

“甜心——甜心——”马路对面的某人在喊。甜心其实听不清楚，但看他扬手招呼，肯定笑得一脸灿烂，就匆匆穿过马路。两人边走边聊，然后到医院分道扬镳各自上班。

啊，喊我的名字，要我的小命。我又不敢捂住他的嘴，倘若捂上他的嘴，恐怕他比我还要害羞的样子。但他来科室的时候，也是这样没有顾忌。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打量一下，后来就习以为常了。某次护士打趣说：“靓仔不是恋爱脑，是甜心脑。”

这肯定不是发疯，这肯定是持续性稳定性地发疯。“发疯，”像一件高领毛衣，有毛刺的无奈，有毛绒的温暖，还有紧裹贴身的安全、羞涩、甜蜜。甜心记下二字，仿佛看到科室里男男女女都在分享他带来的“蛋糕。”

甜心翻翻最近的记录本，都是偶尔写下的词组。想起上次谈过话之后，他终于正常了，不再到处甜腻地喊了，但甜心注意到他轻声地喊她“阿心，”比如擦肩而过时。

啊，这更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