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眼熟啊,甜心突然想起来,中秋节打招呼的那个女生。
人都走菜已凉,甜心继续扒拉着,幸好还有一份菜心,黄软的叶子白色的帮子,好歹也是翡翠白玉汤呀。
对面放下一个餐盘,师哥坐了过来,甜心退了退自己的盘子。
师哥把自己的餐盘推过来,欲把甜心的拉过去,甜心没有让他得逞,捏住餐盘不松劲。师哥使劲,甜心抵抗。两人互盯,甜心使劲,师哥放弃抵抗,甜心失力往后一仰,师哥急忙扑过来长臂捞人,“呯,”甜心手里的餐盘翘起又砸回桌子,筷子挑飞了些些翡翠与白玉,它们在师哥脸上的高原与盆地降落。
餐厅小调为众人稍稍压惊,偃旗息鼓,最后甜心吃的是香菇肉片,师哥吃的是洋葱炒肉。
(7)
有必要主动出击,不要小瞧我,我可不是坐桌子前,在喂嘴里的挑口味,我是在菜场的海洋里挑食。
甜心抱着这种绝对不虐待胃的决绝,出现在肿瘤科。
一到肿瘤科,又忍不住做贼虐虐心,果然内向的人容易在退堂鼓与进行曲之间反复横跳。
眼见出双入对,眼见笑意盈盈,眼见众人各司其职,眼见其实师哥师妹不过是大队伍里的小小卒。
师哥师妹和带教老师在走廊加床病人那,甜心走过去,听到老师说:“感觉疼痛啊,如果打分是十分,十分是最痛,你打几分?”
病人说:“六七分吧。”
疼痛打分?之前的科室病历怎么没有呀?好像还没有听老师教过啊?甜心狐疑。不过这样倒是挺直观的,好办法。
唉,别人习以为常的于菜鸟总是新鲜的,最难堪的是,稀松平常的一道医嘱 ,菜鸟以为是天外来旨,没办法,写下白纸黑字的第一笔就像摆脱智障,比小婴儿说第一句话难多了,说话是本能,跨越是重生。
三人行,师哥眼里的黑色小圈偶尔飘移过来,甜心乖巧实习生虚心在旁。
三人散,一会师哥拖着推车过来了,心电图机子放在车上。甜心镇定笑笑,抬眉、升颧、翘嘴,慢、静、柔的步伐,想像风中凌乱的头发丝儿……鞋子却像在地板上粘了一下,人往前冲去,师哥看见摔向自己的人,张开双手迎接。
甜心往前摔去,但鞋子也只是粘了一下,就像左脚绊右脚,又恢复如常了,师哥倒像张开翅膀拥上前,两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呃呃呃……甜心忍不住笑,又憋住,又笑,又憋住。师哥表示:原谅你笑了。
师哥拉车过来,抬眉睁大眼睛示意去做检查,甜心伸手也去拖,却不慎压在他的手上,啊,他的手有一点大,于是把手挪到旁边。
可是,那只大手挪过来,压在小手上,就这样拖着机子走。
好吧,很罗贤君。
罗贤君说:“还有十来个病人要做吧。老师让我第一次做的时候,还特意跑过来在一旁看了,才放心。”
在见病人之前分手,即使像是左手握右手。
罗贤君一本正经地给一个男病人做了心电图,然后对甜心说:“你去给那个女病人做。”
甜心:“是考试还是挖坑啊!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甜心做完心电图,罗贤君:“等我一会,就下班了。”
果然,等了十分钟吧。甜心:“不是十来个病人吗?”
“就那两个,骗你的。”
“上次我有个病人的心电图是直的,但人是活的。”罗贤君忍不住地笑,“你猜怎么?”
“是夹子没夹好。吸球看了一遍一遍,没问题。”
“心酸啊。搞笑啊。”甜心深谙菜鸟之道,深深理解其中的搞笑与委屈,什么都有第一次,可是菜鸟的好多次还是菜。比如刚才他给男病人做的心电图就不一样,而她不懂。
甜心问:“你刚才做的是什么心电图。”
“十八导联心电图。刚开始我也不知道。做得多了,就摸索出一点小诀窍。”
“其实就是那样,你一看就明白了。”
甜心说:“我都不记得老师教过没有。我记得讲心电图课时,有一天我请假了,这么巧吗?”
“你当时去参加活动了。”罗贤君好像还记得更多。
“你平时做心电图怎么办?”甜心想到那个女病人。
罗贤君侧侧头:“有时找其他同学帮忙。大家换一下。”
甜心顿悟,师妹。
罗贤君也会有点不好意思:“尴尬的是别人,只要我不尴尬。”
甜心哈哈。
(8)
天黑黑渐变色,两人又去食堂吃饭。风平浪静。甜心想平凡人这一天天的都在干饭啊。
出了食堂,地面竟然沁了一层薄薄的雨。甜心抬头看天,仍然晴朗,旁边是金碧辉煌的大酒店,不过终于看到一个有趣的。
甜心:“看,有飞碟。”
罗贤君果然看过去。然后对甜心的头发揉了又揉。甜心知道他是“会发疯且暴力的。”
那只黄色的懒猫,经常懒洋洋晒太阳的黄猫,竟然在屋顶,踮脚、跳跃、腾挪,跃上了屋顶最高处的栏杆。傲视众生啊。果然猫有隐形的翅膀,能飞,会飞跃月亮。
两人到宿舍楼下时,碰巧孟欣在搬箱子,脚下还放着一个,甜心过去帮忙,罗贤君说:“我来吧。你们上去。”他把两个箱子叠起来,一下就抱了起来。
孟欣说:“一个病人送给老师的菜,太多了,老师又让我拿点。”
“好新鲜的叶子,大家有口福哇。”甜心看着两箱的青翠碧绿。
“我去超市买点老干妈和辣椒。你们上去。”孟欣跑得倒快。
甜心看罗贤君抱着箱子上楼梯,便双手去帮抬着。罗贤君一笑,脚步慢一慢。甜心感觉两只大手覆盖着自己的双手。甜心抽出一只手覆盖他的,一下就感觉到一条突出的血管,指尖摩挲,感觉到血管中的血流,嗯,血细胞的河流,心跳的末梢。
如果从一楼到四楼可以是一生,某人和某人好像不介意生生世世。
夜酽如墨,某人在门口放下箱子,顺手捋了捋菜叶子,顺手捋了捋某人的头发,顺手又捋了捋某人的耳垂,捏一捏,意犹未尽。
甜心想薅一把菜叶子敲打一下色胆包天的,但是酥麻感袭击了自己的神经,神经突触上的递质涨潮了。甜心觉得自己脸上的细菌病毒或许想和某人的细菌病毒打个招呼,交流一下?
火热的温度从耳垂传来,某人的唇顺着捋头发的手袭击了她的耳垂。他的神经元率先游过神秘的突触海,精准地释放信息对话呼应的神经元。泛滥的神经递质让情绪的边缘系统要崩溃了。
屋里突然一阵阵笑声,哐当哐当地响声。
某人和某人的手拉着,甜心松手推他。某人一手三指勾着,恋恋不舍。
天边三星照,今夕何夕?
(9)
甜心搬箱进屋,放到厨房。里面的人并没有发现外面的她。
众多仙女如倦鸟归巢,却穿梭往来,不知轻笑重笑何事?于是甜心侧耳倾听。
一个仙女说她跟老师去听心肺听肠鸣音,那个小伙竟然脸红了,她只是要求他松下衣领以及撩衣服露点肚子而已。
一个仙女说医生都是职业流氓,妇科产科总说:去床上脱了裤子等我。
皮肤科实习的说,以前叫皮肤性病科,现在叫皮肤科,隐去了难言之隐,经典潜台词是:艾呀,梅关系,不会疣事的,概率为淋!
泌尿科门诊实习的说,以前一直以为冶游史是春天到野外去野炊。跟问旅行史差不多,有没有到哪里去旅行过?
有仙女说,老师直接问有没有混乱的什么什么生活史。不要委婉,不要说什么不洁什么什么史。
有仙女说,你也不想惹上官司吧?不想被投诉吧?漏诊的事情又不是没有过,都是经验教训。就直接问有没有什么史?尤其是一些小年轻。
“什么什么,考试完形填空啊?”甜心问一句:你们做心电图怎么办?要不要袒胸露乳的?
“要。”
“不要,就那样呗,也不影响。”
“谁想看呀。”
“给不给你看?是另一回事。”
“我急着下班没心思。上班更没心思。”
“看多了性冷淡……”
“就是会说话的肉呗,要么就是漂亮的肉,要么就是丑陋的肉。”
“好不好看,都长在别人身上。好话说,什么都长,就是工资和那二两肉不长。”
呃……这话题催生阵阵寒意,甜心抖落满身冰疙瘩:“经过医院洗礼的仙女们果然都出落得非常职业。”
肖总神总结:“情之一字,最为下流。不要动心,不要共情。”
“关灯,睡觉!”她啪地按下开关,黑暗骤然降临。
黑暗沉默,一会传来肖总咯吱地笑声,不知哪位仙女在挠她。
“啊啊啊,救命!”
甜心:“谁动心共情去救一下她?”
(10)
甜心改进了问病史的方法。
仍然会带着病历夹去,一般住院病人会常规做性病三项检查,甜心还会带化验单写上梅毒艾滋病淋病疱疹尖锐湿疣,还有废纸一张,写着:不洁性生活史或者混乱性生活史,她会委婉小声点问一句,有没有冶游史?然后拿化验单与废纸给病人看一看,那上面有大大的问号,然后她就用笔在问号下划一条线。
然后废纸的下端还有一行字:需要检查吗?
病人心领神会,可以摇头,嗫嚅,犹豫,点头。
少了误会就增加了准确率。不至于敢问敢答了。哈哈,装业修行,又会了一点。虽然只有一点。
或许有一天,我也可以说:耍流氓,我是职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