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总是雷阵雨,甜心和罗贤君在阳光花园的一个小亭子里躲雨。
红红绿绿苑中花,雨滴衬得花瓣的饱和度更浓了。甜心:“不知时候就乌了一片云,雷了一阵雨。”
甜心诗意清发:这么好的风。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们。
罗贤君盯着甜心眼睛看,从资料袋里拿出一盒印泥。把桌子上的几张A4纸纸收拢起来。刚才二人在亭子里的桌子上划来划去,一张废纸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大大小小的ABC。还有各种不明所以的符号,代表刚刚二人说了些啥?
罗贤君打开印泥,把甜心的手抓过去,说:“来,按一下!”随即把按过印泥的大拇指又往白色的纸上一按。
甜心奇了怪了,某人任性地做他的事,我也总在他面前,才这样放肆轻松地装个诗人,不怕他说我别扭。他知不知道我的害羞呢?我就像被晒干的复活草,不会舒展自己,有些人就是很难大大方方呀。如果任由它泡到水里,它才会活过来。
但他似乎根本就不知道有人会别扭。他就喜欢任性地给别人任性的自由。好吧,我继续赏风赏花赏贤君。
甜心看他也在印泥上按了按,又在纸上按了按,“阿心,嗯。”他示意她看看。
甜心看他刚才随意勾的一个圈,应该代表大米吧,现在他的指印填了半边,她的指印填了半边,是真正的一颗红心。
甜心:“幼稚吧,你。”
“阿心,”他喊,又指了指。
甜心看,他之前写了“老婆”。
“干嘛?还要我写个老公啊?”甜心说完,觉得上当。
某人脸上笑出淡淡花,压不住地盛开,嘴角硬抿,点头,算是应了。
他又把甜心的手抓过去,两人的大拇指与大拇指相对,“心肺相印,中医说的,对肺好。”
“什么时候又学中医了?我也喜欢中医。”甜心咬唇笑,有时候就是很想看他,总觉得看不够似的,又不太敢看。
眼睛拿捏星星的人,坦率看她,甜心些些吸一口气,勇气弯弯曲曲冷冷静静的,也看过去。
有爱的人,眼里盛着第八大洋。
当我躺在海洋里启眸仰望,浩瀚星辰在指尖之上。
(7)
“真美!”曾美,这真是一个好名字。
当看到曾美从曾老师的车上下来的时候,长发飘飘,精致的步摇发簪,斜插云鬟一晃一晃,甜心惊讶极了。
她就是电梯美女,西施美女。
原来,她是曾老师的妹妹,是内科护士。和曾美熟悉起来,是因为一个三无病人。
走廊的尽头,有一个病房,有一张加床,有一位老年男性病人。
无名字,无亲人,无身份证。所以叫做三无病人。
曾美说他住挺久的。这位无名氏长期卧床动不了,据说是因为车祸送过来的,然后就变成这里的永久居民了。
都在传一个人做手术是十级孤独,那么手术也做完了,一个人长期住院,这种孤独是多少级的呢?无法想象一个亲人都联系不上。
曾美去给他输液,甜心跟过去学。这个病人就是配合的患者。他虽然动不了,但还是清醒的。他可以打一点手势,清楚发声,皱眉或皱笑,为什么他透露的信息都充分说明他是一个人呢?原来神秘恍如雾里的,不一定是间谍,可能只是一个病人。
曾美,很有耐心,教甜心怎样扎针。
“一般都说要找一个平直的血管,但有时候就是很难找到好的血管,这个时候只要打上就可以。”
“你看,从这个角度,进针,再推针,肯定会戳破血管,所以我们退后一点进针,扎进去,再固定好就可以。”
甜心开玩笑:“黑猫白猫,只要能扎上就是好猫。”
曾美继续说:“以前别人开玩笑我是‘李十针,’要扎十针才能扎到血管,后来也是自己慢慢琢磨的。”
甜心对她好感频生,美人亲和善良,何况智慧加持美貌。
(8)
早上挤在电梯间里,罗贤君问甜心:“上夜班吗?”
“上。”甜心小声。
电梯里一拨一拨的人进进出出。男男女女好几个同学都在,他俩挤在一块,他的胳膊她的胳膊就有意无意地碰在一起。他拉住她衣袖,问她,随即拉了一下手。他背对着众人,对着她,隔出仄仄一方空间,直到他和几个同学一起出电梯。
孟欣放大镜的眼神,两人走出电梯时,孟欣那个笑呦:“谁家同学问个班还上手了?"
睡前“茶话会”,孟欣还在磕瓜笑:“那手啊就水灵灵地拉上了!”
甜心闷闷笑岔开话题:“最近在科室怎样?”
“有点……”孟欣没有说完,就跑到对面的仙女屋去了。有什么爆炸了吗?
八卦的升华总在隔壁,甜心默然,心里冷清。其实晚上和罗贤君一起回来的。今天科室的事情也是“有点……”
白天,碰到曾美,她端着治疗盘,说:“有病人要跳楼,被捞了下来,最近窗户都要焊栏杆了。”又提醒说:“你们医生要小心。”
“为什么?”
“出事医院要赔钱,与医生有关的,医生也要赔的。”
“哦……”
曾美问:“打针去?”
“我打?”甜心问。
甜心觉得行,毕竟配药挂输液瓶排空气这一套简简单单已经行云流水了。不能辜负美女老师啊。
不知道三无老师是否同意,这次势在必行了。甜心还是在床头说了句:“今天我给你打针。”
三无老师平静。
或许有些痛,说与不说,都不是别人能够理解的,评分与表情算得了什么呢?
甜心给他扎针时,才注意到他的手是如此干瘦。皮比纸薄,皱皱巴巴,血管像即将干涸的河流。甜心担心自己的技术,又提醒自己稳住,仔细找了血管,调动会成功的第六感。
成功了。
“打得很好啊。”曾美也很高兴。
“老师教得好。”甜心操作完成后,诚心感谢。
这个比自己小很多的美女老师,当时她笑得那样开心。可是晚上却哭得那样崩溃。晨间开不满的花露珠还盈盈玉坠,夜间却是昙花一现失落的花瓣洒满一地。
晚上罗贤君来陪夜班了。两人在办公室整理病历。
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哪个病房传出来,甜心第一次听到医院里的恸哭,走到走廊,听到“妈——妈——我没有妈了——”
甜心一震。哭声挠心,像三岁小孩的哭喊,碰碎了东西,丢失了宝贝,眼泪鼻涕,稀里哗啦,没有方向。迷途的小孩那么无助。哭声凄凉,却是热泪,甜心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真心伤心的痛哭,不禁动容,眼泪溢上来。
甜心没来得及去病房看看。护士长拖着曾美过来了。
护士长眼风肃肃,训斥曾美,是的,训斥,“你哭什么!不准哭,不能哭!”
甜心以为她哭必梨花带雨,可曾美低垂着头,头发快散下来了,她在抽泣,却没有声音,两只手不停地擦鼻子嘴巴。
护士长扬声:“去休息室!”曾美挪开步,甜心想跟过去,可她把门关上了。门内是破碎的大哭。
好吧,有些泪只能一个人默默流,有些哭只能一个人放肆哭。
可是我现在像冷静地看自己流泪,我旁观别人的哭泣,又看见眼泪停不住的自己。
甜心背靠着墙。罗贤君过来,也靠着,他递给她纸巾。甜心接过纸巾,一只手擦擦鼻子眼睛。他两手捂住她的另一只手,温热的摩挲让甜心觉到自己手的冰凉。甜心吸吸鼻子,看向他,示意:我还好。
罗贤君双脚踩了踩地,又拿纸巾在她眼角拭了拭,好像看见一只小哭猫。甜心低头靠过去,罗贤君撞撞她肩膀。两人并排站了一小会。
好奇怪,看见别人哭,自己也会哭。而我不一定是因为自己的父母哭,也不一定是因为自己的挚友哭。
甜心看见曾老师从病房出来了,接着是算命老师和实习生。还有巫老师,她像一个乖学生闪避,生怕挡了谁的道。
两人默默对视,回到办公室。
算命老师在忙着写东西。曾老师在打科室电话,“……太平间……什么时候过来……要注意……”甜心听到零碎的一些谈话。
啊,现实好残酷啊,现实好流程啊。
(9)
“内科的病历原来有时候就是生死薄啊。”
“嗯,是的。”
回去的时候,甜心看见那只猫了。甜心指给罗贤君看。它竟然又在楼顶。轻巧地跳跃。
甜心说:“好冷酷的猫。”
它高高在上,睥睨众生。其实它何其无辜,我却枉它无情。当我意识到情绪,一只猫恰好出现了。疼痛可以是风,是水,是电,是光,为什么就不能是一只猫呢?疼痛是一只猫,利爪如闪电。世上毫无关系的何其多,管它什么因果呢?
“很黑。”甜心拉住罗贤君衣袖,黑夜里灯光多么明亮,却仍然是黑夜。
“阿心。”他回应她。
罗贤君转而握紧她的手,拉近。
“别怕。走。”他说。
这生死事可大可小,之前是懵懂,看了就看了,可终究也有看不下去,不敢看的时候了,是害怕是恐惧还是敬畏?有些人可以跳楼,视生命如草芥;有些人命悬一线,还要挣扎吊着一口气;有些人生活无望,只能缠绵病榻蹉跎度日。这一次不是菜鸟的一生,而是人的一生,应当如何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