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说今日安排爬山。
毕业了,大家话不多,各自闷头爬。有几人似曾相识,一问才知道是音乐学院的。
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路边有不知名的树,长得很高,甜心拉着旁边横生的灌木。
“拍张照?”有人喊。
他站在她旁边,搭着另一边的树。快门按下去的时候,他把手搭在她肩上。
照片洗出来,树木长青,群山逶迤。他交叉着腿,很闲散。他搭着她,很随意。她穿着红色的条纹短袖,他穿着黑白的条纹短袖。
以前也是爬过山的。
外科老师上课时,建议大家锻炼锻炼,医生要有强健的体魄,并调侃,发生医疗事故时,要懂得找掩体。
老师说得豪情,大家只当春游,约着去爬最高的山。
甜心口干,气喘吁吁,停下来喝水。她没有想到自己的体力如此不济。
他在旁边等她,给她递水。停停歇歇,终于到了山顶。
甜心感叹,真应该吟诗一首。以前琵琶行背起来也不费力,现在却忘记了。
罗贤君说,沁园春,雪,还是记得的。
他像要照顾女生,落在后面与她同行。本来她和张梨是走在一块的。但张梨见有人积极她便不积极,走得时远时近的。
今日爬山,体力倒是支撑得住,就是不想说话。这才悟到大家情绪纯属雷同。
罗贤君望着远山:“还记得你在这里画画吗?”
甜心当时想着难得出游,带了素描本和铅笔,涂涂抹抹的。有同行的一些老人、小孩停下来看她画。
“你还记得呀?”
“当然,我还记得小朋友说画得很像,你脸很红。”
下山,大家又去学校食堂蹭饭。
他的朋友笑,“你们是不是同居了?”
罗贤君笑笑,“我租房考试,她回去,同居啥?”
他又买了西瓜、啤酒,堵大家的嘴,佯装警告,不许传流言。
(2)
吃完饭甜心先走了,说要去学校逛一逛。
她要去看梅。
腊梅是冬天开的。现在七月,只有叶子。
甜心站在腊梅树前,看着那些粗糙的绿叶,椭圆形,尖尖的。想起冬日那些柔弱的花瓣,挂着雨滴,可怜可爱。
那年冬天,他们在风雨桥上看鱼,湖面上都是小小小小的黑点。湖面不时泛起涟漪,偶尔有鱼被惊动,甩起尾巴,拨出响声。
他们绕着湖走了一圈。冬日的早晨,有点薄雨,有点寒意,踩在湖边的小石径上,有空空的回声。有水流汇聚着从石缝流入湖里,那一处便不时有鱼争抢着去戏水。
甜心发现一棵腊梅树,本来不认识,看见树上挂着一个小牌子。腊梅花开,黄黄的,小小的,一朵一朵贴在枝干上。靠近它,若有似无幽幽一点冷香。
“好美呀。”甜心看着圆圆嫩嫩的小花瓣。
“有部电视剧叫《梅花烙》,”甜心说,“以为这种烙印很丑来着,原来不是。”
罗贤君靠近她,“看怎么烙?”
“你说这花怎么不长叶子?”她回头问。他挨得近,却在专注看花。
他看着喜欢提问的那朵花,笑答:“喜欢潜伏,极尽光合作用。”
每年冬天,她都来看。今年,却是夏天来看。
(3)
晚上的风雨湖很静。路灯照着水面,一圈一圈的,风一吹就碎了。
甜心站在湖边,看着水里的锦鲤,红的,白的,金的。游来游去,游来游去。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锦鲤从指缝间游过去,尾巴扫过指尖,痒痒的。
他走过来的时候,她还在蹲着。
看他手里提着一大袋猕猴桃,甜心笑眯眯的。这里的猕猴桃有着阳光的味道,一点都不酸。
甜心拿一个细细剥了,一口咬一半,“亲甜。”
“它们真幸福。”甜心洗手,看着水里的鱼。“你说它们还记得我们吗?”
“不记得。”他看着水里的倒影。
他左手在水里划了一下,说:“你也不记得。”
“你第一次来这里看鱼的时候,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他问。
她愣一下,想不起来。
他继续撩起水花。“不记得是福气。”
“但我记得,你穿着白色的运动鞋。”他说,“右脚的鞋带散了。你系了两次,打了个死结。一看缝合打结就没过关。”
甜心推他一下,他一歪。甜心吓一跳,以为要落水,他才扬起嘴角笑笑。
“记得也是福气。”他拉她站起来。
(4)
两人找了一张长石凳坐着。甜心没有顾忌,觉得累了,把头枕在他的腿上,躺着。
罗贤君左右看看。
“以前在学校不敢做的事,现在做还来得及。”甜心笑:“放心,别人才懒得看你。”
罗贤君手里梳着她的头发,“说得我好像打扰别人似的。”
他梳几下,把一缕头发绕在指尖,松开,绕两圈,又松开。
“怕别人看到学霸不一样的样子啊?”甜心说,“你的另一面我们可是见过的——音乐节。你自己没有忘记吧?”
当时甜心看了一篇文章,激情澎湃,跑去参加古代文化知识比赛。几个参加的同学一起商量讨论,才发现自己很多知识都忘记了。她抱怨后悔。
罗贤君第二天找了几本书给她。说在找音乐资料,顺便找的。
甜心参加比赛,不得不请了两节心电图课的假。张梨说:“你顺便送一下背景画,他们乐队缺这个布置。”
甜心抱着一张巨大的喷绘布,在音乐学院的教学楼里找排练室。
找了半天,门推开,里面乱哄哄的。有人在调音箱,有人在试麦,有人在抽烟。她站在门口,没看见他。
“找谁?”有人问。
“罗贤君。送背景布。”
“后面。”她听见他扯着嗓子喊:“罗哥,你背景来啦!”
她往里走。拐过一堆箱子,看见他坐在角落。
像穿过层层迷雾才得见。
他穿着黑色皮夹克,上面有蛇形的闪片。头发抓立起来,左耳朵上戴着一排耳钉。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链子,很长,垂到胸口。链子泛着光,闪眼。
他的眼睛是两只大大的黑色烟熏眼。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看见她,把烟放下,站起来。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又三秒。简直是好奇得不得了,盯着不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