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屿正核对本地缓存索引,屏幕忽然跳出行文字。
他这台私人终端是金属机箱,全程物理隔离。
无线模块、网口全都拆除,蓝牙芯片也焊死作废。
安全手册加粗标注,三级涉密分析必须单机离线运行。
这台机器就是那条规定实打实的载体。
所以文字跳出来时,他没先看内容,先检查整机硬件。
指尖摸过机箱侧边防拆封条,完好无损。
散热口飘出暖风,混着电容烘烤后的淡焦糖味。
所有接口的防尘胶塞全都原位卡紧,没被动过。
不是外接设备入侵。
他慢慢靠回椅背,视线落回屏幕。
你找的方向没错。但答案,比你以为的更近。
五号宋体,灰度#808080。无消息头、无时间戳、无传输记录。
十二个字凭空浮在黑底上,仿佛生来就在显存里。
姜屿盯着这句话,整整三分十七秒。
随后抬右手,食指第二关节轻叩实木桌面两下。
咚,咚,闷沉的声响裹着木板共振。
他在确认周遭物理环境没有异常。
存档、关机。屏幕彻底暗下前,那行字还停在原处,
像一撮灰烬漂在漆黑水面。
走廊恒定5600K冷白光,打在氧化铝墙板上泛着冷金属光。
吸音海绵吸走大半脚步声,只剩鞋底蹭环氧地坪的沙沙声,听着像小虫慢慢爬。
陆听澜的办公室在B3走廊尽头。
门板十五厘米厚复合板材,灰白底色,无任何标识。
姜屿指尖离门板还差一厘米,里头先传出话音。
“进。”
门轴液压阻尼转动,发出细微嘶响。
这间屋子比标准工位宽出四成,陈设却极简。
一张黑胡桃木办公桌,人体工学椅,三十二寸显示器。
唯一像私人物品的,是桌角倒扣的银框相片。
姜屿来了这么久,从没见过相框正面。
陆听澜站在整面墙的仿真观景屏前。
屏幕播放香港黎明景象,维多利亚湾晨雾里慢慢显出楼宇轮廓,中环玻璃幕墙把朝阳碎成一片片金光。
仿真程序连光照强度都精准测算,此刻模拟室外亮度八万五千流明。
“幽灵账户三年前十一月创建。”姜屿没多余客套,语气平得像水平仪气泡,“创始级权限,注册节点七号备用服务器。另外十九分钟前,我的隔离终端收到一条来路不明的文字。”
他把那十二个字复述一遍。
陆听澜没转身,后背对着姜屿,望向像素堆砌的海港。
模拟天光落在她身上,肩胛骨绷出锋利线条。
“方觉过世第三天,”她开口,嗓音干涩,像长期缺觉磨出来的砂纸质感,“我递交申请,要求全盘审计系统底层,当时查到权限异常爬升痕迹。”
姜屿安静等下文。
“申请被驳回。”陆听澜转过身,屏幕背光把她脸割成明暗两半,只有右眼映着海湾波光,“驳回理由是审计动作会打草惊蛇。”
“谁签的审批单?”
“当期轮值主席周延。”她右手下意识搭在左臂袖口,指尖刚好压着一道旧疤,姜屿演练时见过,三厘米竖痕,切口齐整,像尺子划开的,“职级比我高两级,提交申请四十七小时后批复。”
姜屿沉默。这是他第一次看清陆听澜的权限上限。
地下六十米的基地里,她手握不少指令,上头依旧有她碰不到的层级。
“驳回七天后,方觉车祸案正式结案。”陆听澜走到桌边,指尖轻轻划过哑光木面,不留半点印子,“定性单车冲高架,撞击痕迹完全符合疲劳驾驶特征。全套尸检报告……”她顿了一次呼吸的功夫,“我申请调阅三次,三次全被拦下。”
姜屿把这段话标红加星,存进重点记忆区。
“所以您怀疑委员会那边——”
“我不下主观判断。”陆听澜打断他,抬眼望过来,虹膜颜色比常人更深,打量人的模样像检测工具损耗度,“没实据之前,猜测全是干扰杂音。”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支战术笔,推开笔帽露出钨钢破窗头。
笔在指尖转半圈,稳稳停住。
“但你身份不同,姜屿。现在你是方觉案复核专员,三级及以下关联档案全都能调。”笔尖悬在桌面上空,“查不查、怎么查、什么时候查,由你自己判断。”
姜屿走回工位时,顶灯自动切到午间模式。
色温降到4000K,亮度下调两成,一层暖黄光铺在键盘上,仿自然光。
他换了思路。
追查发送者容易触发警报,干脆拆解这条信息本身。
屏幕左栏拖入幽灵账户底层代码,右侧并列三份参照:方觉的防御框架、陈翰章协议逻辑、沈舟渗透模块。
方觉的写法他很熟,克制严谨,每个函数都像瑞士钟表齿轮,差一点整机停摆。
陈翰章写代码跟他穿衣风格一致,每处逻辑卡点规规矩矩卡在预设位置。
沈舟风格截然相反,带着进攻试探感,总贴着权限边界游走,像在悬崖边落脚。
可这个幽灵账户……
姜屿手肘抵着桌沿,身体前倾,和屏幕呈三十度夹角。
外层套着方觉式伪装,三层非对称加密,解密逻辑流畅得像巴赫赋格。
剥掉外壳,内核渗透思路却是沈舟的路子,甚至更激进。
不是试探游走,是直接拿冰镐硬凿壁垒。
像是有人拿方觉的细腻笔法,写了一首沈舟风格的激进曲子。
死寂的空间里,键盘敲击声连成密雨。
青轴键帽咔嗒作响,像固定节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