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澜却笃定发信人身份,指尖停在拼音Fang Jue上一秒。对方刻意用汉语拼音而非英文译名,是母语者根深蒂固的习惯。
“这算不上纯粹威胁。”她关闭消息界面,指尖按压触控板泛白,“影蝠是在提点我们。顾怀瑾手握方觉另一部分遗留资料,或许是未刊手稿、加密录音,或是其他未知物证。他极有可能以此作为谈判筹码,谋求从轻处置。”
“也可能是遗言。”姜屿补充。
“没错。”她移开手指,板面留下浅淡指纹,“影蝠传话并非偏袒我方,是不认同药师的做法。红莲内部对药师态度分裂,影蝠既不愿他落入我们手中,也不认同他继续为红莲效力,进退两难。”
“两头为难。”
“所以他主动通风报信,让我们来做决断:抓捕、搁置,或是……”后半句隐去,留白比直白表述更沉重。
傍晚六点三十三分,姜屿返回宿舍重翻方觉的密码本。
百多页内容他前后通读七遍,每页字迹、标注、涂改墨痕几乎熟记于心。此刻台灯斜光照射下,一处遗漏细节终于浮现:
密码本末尾数页被整齐裁切移除,并非粗暴撕扯,是直尺压着装订线平滑裁下,边缘光洁无褶皱,动手之人刻意掩盖撕页痕迹,伪装成本来就无内容。
为何裁掉尾页?
内里原本记录了什么?私密随笔?未完成算法?或是别的关键线索?
姜屿将本子举至台灯正上方透光检视,强光下纸张纤维整齐切断,如同手术刀切割。指尖沿装订线摩挲,封底与残存尾页夹缝摸到一处浅凹陷,长年夹放薄物,在硬皮封底压出印记。
开到最大亮度侧光细看,封底硬皮与内衬纸之间藏有夹层,书脊旁两厘米细微开口,淡旧胶痕,曾密封后被小心挑开。
姜屿取出沈舟赠予的十九局制式多功能钳,展开最薄刀头,缓慢探入缝隙剥离老化胶层,从夹层抽出一卷老式收银薄纸。
纸卷薄脆泛黄,宽三厘米、长不足十厘米,铅笔书写一行方觉字迹,下笔颤抖,似光线昏暗或心绪动荡时所写:
顾师兄知道我忘了什么。
姜屿长久凝视字迹,铅笔墨迹随年月轻微晕开,字形清晰可辨。“顾师兄”三字下笔更重、字号偏大,刻意着重;后半句越写越轻,末尾“么”字笔画淡得近乎消散。
此处的“忘”并非他自嘲总记错密码的玩笑,是刻意回避、深埋心底却无法真正抹去的隐秘心事,是深夜惊醒心悸,却抓不住头绪的执念。
唯独顾怀瑾清楚,方觉刻意遗忘的究竟是什么。
姜屿攥着纸条起身,直奔陆听澜办公室。走廊夜灯全开,冷白光投下修长变形的影子。
陆听澜阅完纸条,沉默仅十秒,给出出乎预料的决断:
“不必等顾怀瑾主动现身,我们直接前往安委会大楼。”
“主动登门?”
“没错。”她起身走到墙面电子地图,系统自动规划路线,十九局至安委会直线十七点三公里,“周明诚案已正式立案,我们持有合法调档问询权限。顾怀瑾身为高级技术顾问,办公室在B座九层。现阶段证据不足以实施抓捕,此行只为当面问询一个问题,他必须在官方监控、录音存档、同事旁听的公开场景作答。”
“什么问题?”
“方觉忘了什么。”
她转身,窗外虚拟黄昏光线切割轮廓,一半浸在天光里锐利清晰,一半沉于阴影,唯有眼底映着屏光亮斑。
“他可选如实答复,或是回避推诿。但刻意回避本身就是铁证。安委会全程监控录音,高级顾问对已故师弟隐秘避而不谈,会永久录入个人档案,我们便可顺势申请搜查其私人住所,逼他露出破绽。”
“倘若他如实坦白?”
“反倒更好。”陆听澜语气平静,如同预判既定走向,“一旦开口,他就得完整陈述全部内情,故事一旦开篇,便无法中途隐瞒留白。”
出发前姜屿回工位清点背包,仅三件物品:加密终端、两块备用电池、速溶咖啡,和赴天水湖时装备完全一致。拉上拉链,齿扣咔嗒咬合闭合。
私人终端无震动无提示音,自行亮起,黑底白字等宽字体,沿用匿名消息统一格式。
此次仅有三字:
别伤他。
无发件源、无传输日志、无时间戳,如同文字原生固化在显存之中。
姜屿指尖悬于屏幕上方未触碰。
语气和过往警示截然不同:此前消息客观中立,带试探博弈感;这一句是恳切恳求,立场夹缝中人,明知自身无话语权,依旧忍不住为旧人求情。
是昔日唤她陆姐的那个人——影蝠余景川。
姜屿熄屏,黑色玻璃映出模糊扭曲的倒影,他没有将这条消息转交陆听澜。不必多说,她必然同步收到相似讯息,闭口不提,便是早已敲定方案。
走廊里陆听澜早已等候。
换上赴天水湖那件深灰冲锋衣,私人物品,衣领磨损、左袖口细微勾丝,低马尾散落几缕碎发,眼下浅淡倦色,未施妆容。手里握着那枚刻047褪色金属牌的旧车钥匙。
“车停货运通道老车位。”空旷走廊回荡她的话音。
姜屿颔首背上背包,调节肩带,金属卡扣轻响。二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脚步声被吸音海绵消解,只剩衣料摩擦、背包硬件轻撞的细碎动静。
电梯门敞开空无一人,金属镜面映出两道深色身影,密闭狭小空间缓缓下行。
显示屏数字逐跳:B3、B2、B1、地面、负一层。
负一层货运通道门开启,冷风裹挟机油灰尘扑面而来,远处黑色帕杰罗七号车位静候,车灯两道锥形光柱划破昏暗地下车库。
陆听澜坐入驾驶座,姜屿拉开副驾车门。引擎低沉平稳启动,声响在空旷车库回荡,如同巨兽沉稳呼吸。
车灯照亮前路,斑驳水泥地、悬挂管道飞速向后倒退。驶出货运通道,夜色彻底笼罩天地,绝非基地仿真虚拟黑夜。远方城市灯火连成璀璨星河,此行目的地便是星河间最醒目的建筑——安全委员会大楼,顶楼警示灯红白交替闪烁,规律如跳动的心跳。
十七点三公里,通畅车程二十五分钟。
奔赴对峙的倒计时,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