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芜被厚重禁制囚于牢笼，自身灵核早已被亲手捏碎，周身流转的灵力本应飞速溃散。可失去灵核束缚后，他体内过于强横的灵基彻底失控，疯狂掠夺周遭天地间所有灵力，不过片刻，竟硬生生重新凝聚出一枚崭新灵核。

谢无涯缓步向前，魂魄躯体已经淡得近乎透明。方才以残缺神魂强行催动神权，又与鸿芜兵刃相向激战一场，神魂早已损耗到濒临溃散，根本撑不住多久。

“无涯……无涯……”

鸿芜伏在牢笼间不住咳血，维系二人的生死轮契彻底崩断，反噬之力将他躯体重创，每一次呼唤都伴着大口温热鲜血涌出。

漫天紊乱灵力与阴寒魇气交织冲撞，谢无涯每向前一步都举步维艰。其余诸位神使暗中分渡魂力予他，靠着这份支撑，他才勉强撑到牢笼跟前。

“呼……呼……”

他粗重喘息，双膝重重跪地，伸手轻轻拍打着禁锢鸿芜的牢笼栏杆。

“星星……”

鸿芜混沌的神智总算从魇化里挣回一丝清明，缓缓抬起手，隔着冰冷禁制，与谢无涯十指遥遥相贴。

“抱歉啊……没法陪你走更远了……”谢无涯的魂体淡得近乎透明，边缘一点点化作细碎光点飘散，“想我的话，就抬头看看无量阵吧，我会永远与你同在。”

“不要……无涯！无涯，别丢下我……”

滚烫泪水淌满鸿芜脸颊，他拼命伸手，却只能触到一层冰冷阻隔，无能为力地看着谢无涯的魂魄彻底消散在光影之中。

鸿芜僵在原地，保持着十指相贴的姿势，眼眸瞬间失去了所有光亮，死寂一片。他一动不动，连喉咙里的哽咽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泪水疯狂滚落，砸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碎成一片冰凉。他蜷缩着身体，死死攥紧虚空，指尖用力到泛白、颤抖，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最后一点残存的残影。

断裂的生死轮契在体内留下千疮百孔的裂痕，剧烈的反噬撕扯着他的经脉五脏，全新凝聚的灵核剧烈震颤，灵力紊乱暴走，疼得他几乎窒息。

可躯体再痛，也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荒芜与溃烂。

“无涯……”

沙哑破碎的呢喃终于挤出喉咙，细碎、微弱，带着崩溃的哭腔，无尽的悲恸骤然爆发，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崩溃溢出，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接下来的画面变得一片漆黑，又开始出现新的画面。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空灵单薄的歌声悠悠回荡在死寂的结界里，轻柔得像易碎的幻梦。鸿芜踩着虚无的落点，轻轻哼着稚嫩的童谣，纤细的脖颈、白皙的四肢尽数被漆黑沉重的锁链层层缠绕，锁链深入肌理，勒出暗沉的印痕。一层朦胧的湖蓝色薄纱覆在他眼前，隔绝了世间所有光影与真相。

他始终维持着相拥起舞的姿态，身姿轻盈飘忽，在空无一物的冰冷空间里缓缓辗转、穿梭，像是正伴着无人能见的舞伴，跳着一场岁岁年年、永不落幕的独舞。

“我为他编织了一场幻梦。”

清冷男声缓缓响起，沈知头顶悬浮着一轮澄澈天环，细碎柔光簌簌坠落，织成轻薄纱幔，垂落周身。他立在结界之外，静静望着牢笼中的身影，眼底无半分波澜。

跪在地面的精灵少女楚萌垂着薄翼剔透的双耳，双手紧紧合十，虔诚地低声开口：“沈知哥哥，这一切都是假的。”

沈知眸中空空洞洞，没有光亮，没有情绪，只剩无尽荒芜：“前路没有他想见的人，满心执念皆已成空，没有念想的人，又该如何往前走呢，阿萌？”

他轻轻抬眼，望着结界深处的鸿芜，轻声轻叹：“不死的诅咒会毁了他。”

“我们所有人都逃不开代价。”楚萌的声音带着细碎的气音，“无涯哥哥终生困于神殿；鸿芜哥哥永生不死；你失去五感；而我永远无法站立行走。我们每个人，为了成为神使都付出了惨痛代价。”

她抬眸望向结界里那个哼着童谣、独自起舞的身影：“可鸿芜哥哥熬不住的。无边无际的余生、永失所爱的绝望，这份代价，终究会彻底压垮他。”

沈知抬手拂过悬浮的星盘，漫天星子明暗错落，其中一颗彻底黯淡、再无微光的星辰，静静悬浮在星盘边缘。那是属于谢无涯的命星，自此彻底陨落，再无归期。

他指尖微动，将那颗熄灭的星辰缓缓挪出星轨：“谢无涯的位置已然空悬。我会下令让所有祭司长尽数入局参与试炼，人类再也承受不起第二位神使陨落的代价。”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楚萌，郑重托付：“后续一切，交由你与希欧多尔全权打理，阿萌。”

结界之内，童谣依旧轻柔婉转。

鸿芜还在和虚空相拥起舞，锁链泠泠轻响，和歌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世间最孤独、最凄美的回响。

他困在一场美好的幻梦里，岁岁年年，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