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丁苦着脸,向楚时晏拱手作揖,“您行行好,我先给您二两,剩下的定钱,明儿我送来,成不?”
楚时晏盯着他看了一会,家丁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行。明儿这个时辰前送来,过时不候。”
楚时晏伸手,把银子收进抽屉。
“一定一定。”
家丁连声应着,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要快。
楚时晏目送他出了巷子,这才关了抽屉。
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堂,帘子后面,几个伙计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瞧。
陈府家丁走出巷子时,脸上那副赔笑的嘴脸顿时垮了下来,“什么东西,一个破绣坊,十天半个月不接一单的,给脸不要脸。”
他越想越气,扯了扯被汗浸透的领口,嘴里骂骂咧咧地:“一个寡妇,带着一帮老弱病残,还真把自己当个老板了。
去街上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她那绣坊是什么地方,尽收些没人要的废料,绣出来的东西也配叫绣?”
骂完,他似乎觉得解气了些,步子也轻快了,三拐两拐,消失在人流里。
石塘镇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与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寻常市井的喧嚣。
镇子西边有条窄巷,窄巷深处那家铺子就是楚时晏开的绣坊,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书“锦绣坊”三个字。
铺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绣架,几个男人正低头穿针引线,手法还算娴熟。
“娘亲,他断了条胳膊还能刺绣呢!”
小孩的声音落在寂静的巷中,格外清脆,男人们却没有听见似的,继续忙着手里的活。
妇人听见,瞥了瞥嘴,拉着女儿快步走过,嘴里嘟囔着:“好好的大男人,干这女娘的活计,也不嫌丢人。再看,再看把你嫁进去!”
小孩又偷偷回头瞄了一眼,正对上那断臂绣工的目光,吓得赶紧缩回脖子,跟着母亲走了。
老木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绣他的鸳鸯图案,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目光,他,他们早已习惯。
绣坊里,楚时晏正坐在案桌前,对着一排排不同颜色的丝线发呆。
她用一根桃木簪随意挽起头发,不施脂粉,面容清秀却算不得惊艳。
眉峰微挑,鼻梁挺直,轮廓比寻常女子更显利落。
肌肤匀净健康,不过分白皙,衬得她一双眼睛格外清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坦坦荡荡,眉眼间藏着飒爽英气,既有女子的灵韵,又带着少年郎的俊朗。
引人注意的是她的手腕处,大暑天里还缠着布条,将两腕裹得严严实实。
到了傍晚,巷口几个妇人凑在一块,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不住地往绣坊这边瞟。
“听说了没,这家绣坊招的可全是男绣工。”
“可不是嘛,一群大男人,日日拈针引线、描鸾刺凤,成何体统!”
“我婆家妹子就在这条巷子里住,她说那些男人走路扭扭捏捏,怕是都有断袖之癖。”
“啧啧啧,那老板娘一个寡妇,招这么多男人在眼皮子底下,也不知避嫌。这绣坊再好的绣品,我也没脸往里进。”
“就是,清清白白的巷子,如今弄成这般光景。”
楚时晏像是没听见,她给绣品配好丝线颜色后,把那锭银子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垫了垫。
银子上头有牙印,看得出是被人咬过的旧银,她没嫌脏,拿块旧布擦了擦,收进里屋的陶罐里。
那陶罐底上原本只剩几枚铜板孤零零地躺着,这锭银子放进去,叮当声响,听着比什么话都实在。
***
半个月后,陈府喜宴。
石塘镇首富陈老爷娶儿媳妇,儿媳妇是县令家的千金,排场大得惊人。
陈府门前的整条街都铺了红毡,沿街的树上挂满了红灯笼,锣鼓喧天,热闹非常。
流水席从陈府门口一直摆到巷子尽头,足足六十八桌,凡是来道贺的宾客,不论亲疏远近,只要递上礼单,便能入席喝酒。
一时间,陈府门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楚时晏带着绣好的葛布从侧门进了陈府。
她本不想来,送货而已,可陈府管事的说,这批绣品是婚宴上用的,要她亲自来一趟,老爷看了要是满意,还能多给点喜钱。
她把葛布一卷一卷交给管事清点,管事翻看着绣样,满意地点点头,又招呼人把葛布按照绣样的不同分门别类。
陈府这场喜宴,连酒坛坛口上的葛布都分了三六九等。
最上等的酒坛口上盖着鸳鸯图案葛布,那是给石塘镇县令和与陈府往来密切的商贾。
管事清点完毕,见楚时晏准备走人,连忙拦住:“林老板留步!陈老爷说,您这次帮了大忙,务必留下来喝杯喜酒。”
楚时晏正要推辞,陈老爷已经笑呵呵地朝她走了过来。
他保养得宜,面如满月,腰腹微腆却不显臃肿,走动间自有一副养尊处优的从容气度。
“林老板,这次多亏了你,如此匆忙的时间还能将这批葛布绣好,不错。”陈老爷满脸堆笑,朝她拱了拱手。
楚时晏回了一礼,淡淡道:“陈老爷客气。”
“来来来,坐下喝一杯。”陈老爷上手扯着楚时晏的衣袖,热情得过分。
还不等她拒绝,陈老爷已经招呼下人添了酒水,把她按在了席面上。
她也不好再拂人家面子,便只打算坐一坐,等宾客们散一些就走。
席面上的酒菜确实丰盛,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丫鬟们端着酒壶穿梭其间,给宾客们斟酒。
陈老爷坐在主位上,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会儿招呼这个,一会儿敬那个,忙得不亦乐乎。
楚时晏坐在角落里,瞧着县令那张方正的脸上挂着官场上惯有的矜持笑容,正与陈老爷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站在陈老爷身侧的新郎官被宾客们灌得面红耳赤,连站都站不稳。
她还看见几个商人凑在一块,低声交谈着,不时朝陈老爷那边瞥一眼,神色微妙。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一切都很正常。
楚时晏低头心想,再过半个时辰,她就走。
可没想到,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席面上忽然有人惊呼了一声。
楚时晏抬起头时,面前起立的身影交叠着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见到有人倒了下去。
她跟着站起身,只见县令的面孔在一瞬间变得青白,嘴唇发紫,眼珠凸出,口鼻眼处都流出了鲜血,瘫在了地上。
“县令大人!县令大人!”
满堂哗然,陈老爷的脸一下子煞白,他扑过去扶县令,却被县令嘴角溢出的黑血吓了一跳,惊呼着:“快叫大夫,快来人!”
人群顿时乱成一锅粥。
不止是县令,紧接着,同一桌上还有两名商贾也口吐白沫,歪倒了下去。
楚时晏站在原地,指尖微颤着,她隔着慌乱的人群,注意力在七窍流血的县令身上。
这个症状,
与七年前先兵部尚书卢大人被毒害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