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毒可不会管药量多少。”
他嘴角勾起,颇有有兴致地向她解释,“剧毒的剂量是影响死亡时辰,是一定会死。
那两人既然没死,说明他们中的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
对了,我昨晚又留了会。
听仵作说,酒坛的葛布上有毒,但一时不知是何毒,于是带回衙署去验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结果……”
他的言下之意是,下毒的人目标只有县令一人。
而酒坛上覆着的葛布又是她绣坊的绣品。
这桩案子不会是冲她而来罢?
听到这个消息,楚时晏陷入了沉默。
或许县令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不论是什么,涉及到那件事与绣坊,她都想要亲自去一探。
楚时晏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裴济川愣了一下,随即莞尔道:“二十一。”
比她小五岁。
此人年逾弱冠,便已是闻名远扬的神医,当真英雄出少年。
药煎好了。楚时晏将药汤滤出来,端去喂眠眠喝下。
不多时,眠眠悠悠转醒,眼眶湿润地看着楚时晏,双手扯着她的衣袖。
裴济川上前几步,本想问她从哪里拾掇来那堆废弃布料,不料眠眠张了张嘴,只能发出几个含糊的气音。
她又急又慌,双手晃着楚时晏的衣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楚时晏轻叹了口气,替眠眠解释说:“她不会说话,也不识字。待她好些了,我再问问她识不识路。”
眠眠捡回来这批布料虽破旧,但料子细软,要是被不知情的拾去用了,只怕要遭罪。
裴济川微微颔首,他摆手走出屋子,回到正堂。
只见老江朝他走来,手中端着一碗水,放在桌案上,“大夫,多谢你。这诊金……你别嫌弃。”
裴济川眯起眼,原是老江在放水碗时,将几文钱搁在水碗边上,铜钱边角多有污垢。
他笑着将铜钱推了回去,说道:“我是个游方大夫,治病救人全凭自己心意。今儿我心情好,不收诊金。”
老江感慨道:“大夫心善,喝水。”
就在这时,楚时晏从屋内走了出来,她听见二人的对话,说什么也要付诊金。
她都不知道此人目的,就这样欠下个人情,委实难以接受。
裴济川无奈,最后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他格外青睐楚时晏身上这件衣裳的配色,觉其不俗,与市面上那些成衣都不太一样。
他便想让绣坊给他也做一件,哪知这里不做成衣,全身扫了个遍,将自己肩头的药箱取了下来,问:“那给我这药箱上绣个花样总成吧?”
老江欲言又止地看向楚时晏。
楚时晏抿着唇,终道了声“成罢”。
裴济川利落地将自己的药箱放在桌上,拱了拱手,说:“那我改日来取,顺道再给那小姑娘瞧瞧。”
话音落下,他便抬脚走出绣坊。
老江正纳闷楚时晏为何要答应他这个要求。
付了诊金两清便是,何苦同意给他绣什么样式,岂不是也给了人纠缠的机会。
“他一次诊金要收二两金[2]。”
楚时晏淡淡地说道,将他的药箱提到了绣架前。
“多少?”
老江顿时瞪大了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楚时晏,一脸不敢置信。
楚时晏适才也是刚想起来,昨晚有俩人在她面前讨论过裴济川,说他给谁家看诊时,收了人二两金。
把她这家绣坊卖了都不够人一次诊金。
早知他说不收诊金时,自己就不开口了,偏偏把话说出去了,才想起来这档事,悔也晚了。
但他这人当真怪,也不能怪她急着想撇清干系。
***
入夜,月上中天,月光细碎地洒在窗外的树枝上,流萤飞舞着从窗边飞过,青蛙的叫声与蝉鸣声纠缠在一起,此起彼伏。
黑暗中,整个镇子都陷入了浅眠。
平日里门庭若市的陈府,这两日府门紧闭着,红绸喜布都已经撤下,檐下悬着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夜风里晃动着。
衙署里也没派人看守着,府门前就几个家丁,打着哈欠靠在门柱上,眼皮渐渐沉重。
楚时晏从后院墙头翻进来时,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来过陈府送货,当日走的就是后院,知道路线。
她想着县令的尸体不可能停放在前院中,大抵是暂时收殓在某间厢房里。
楚时晏瞧瞧摸索过去,小心避开巡逻的家丁。
她蹙着眉头,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何执着于亲眼瞧县令的尸体。
只是这桩案子与她当年经历那桩太像了。
当年自己没能亲眼见卢大人最后一眼,这两年总在想,尸体上会不会藏着什么证据。
所以今晚冒着危险也要上陈府一探。
思及此,她正要往另一侧走去,府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知府大人有令!封锁陈府,任何人不得出入!”
洪亮的声音惊醒了整座陈府,紧接着一批人马涌入,火把的光芒正好围了陈府一圈。
陈府上下顿时乱成一团,各种脚步声、兵器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吵得邻近几家府邸上也亮起了灯。
楚时晏脸色微变,她来不及多想,忙闪身躲进一间黑暗的厢房里,从门缝处往外看。
只见一名身穿官袍的青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陈府,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带刀侍卫。
那人莫约三十来岁,身形高大伟岸,肩背宽阔,脸上剑眉斜飞入鬓,目若寒星,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杀伐之气。
楚时晏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