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摩托车超了过去。
黎梦裁又看了会儿水箱里吐沙的大扇贝,无意识抠了一下泡沫箱,反应过来后立马收回手。
她有点焦虑。一想到马上要到老家,她就有点焦虑。
从妈妈去世后,她就一直跟着小姨一家生活。
说起来也是两方便利,黎梦裁爸爸黎政和是做工程师的,工作忙,经常全国各地跑,节假日都未必能回家;而小姨一家为了表妹上学的事,想了办法把工作调进县城里来了,他们家在城里没房子,于两边一商量,小姨一家住进了黎家,照顾着黎梦裁和表妹两个学生。
对于黎梦裁来说,这些都是她被动接受,也必须接受的事。
其实这安排很合理,再合理不过了。所以她一直在努力适应,适应小姨一家搬进自己家,适应把房间分一半给表妹。
其实她是很喜欢小姨的——但还是焦虑。
模模糊糊的隔阂,隐在亲密嬉笑后的生疏,这些情绪藏埋着,既没有爆发的理由,也没有消失的可能。
黎梦裁叹了口气。
还有老家或远或近的亲戚熟人们,因为妈妈去世了,她总是被特别对待的那一个,也有人讨论她爸爸会不会再婚。
每次回老家,不管是回哪一边的老家,这些东西都堆得黎梦裁喘不过气来。
突然黎梦裁想起一件事——爸爸有没有再婚呢?
她急忙翻起手机聊天记录,想找出一点蛛丝马迹,然后发现全是转账记录。
“……”真是冰冷的金钱交易啊。
要不问问唐伏心?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黎梦裁压了下去。
还是继续看扇贝吐沙吧。
还没到老家,黎梦裁就看见了好些个亲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外婆也在。
十年过去,有几个人竟然老得多了,黎梦裁正要下车,唐伏心回身递了两个红包过来:“一个给外婆,一个给小姨。”
黎梦裁愣了一下,揣兜里了,眼看唐伏心要下车,她连忙问:“有没有什么我要注意的?”
唐伏心顿了下:“比如说?”
“比如说……以前我和高可吉……就是我一个表弟,我们因为一件事吵过架,我爸爸就也和那个表舅吵了架,我们两家很久不来往了。像这样的亲戚,还有没有?”
她刚才打眼一看,高可吉也在院子里,十年前的一头黄发已经不见了,不知是因为体态还是什么,他看起来竟然矮了点。
黎梦裁恶趣味地想,逆生长,真罕见。
看来有妈的孩子营养也不行啊。
唐伏心道:“只有一件事,他们不知道你之前出过车祸。”
黎梦裁很怀疑:“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表弟么?”
唐伏心盯了她几秒,摇摇头:“不知道。”
……那看来要她自己打拼了啊!
黎梦裁硬着头皮下了车。没想到第一个迎上来打招呼的竟然是高可吉。
“梦姐!姐夫!你们也回来了!”高可吉很热切地看过来,见后座有东西,还想伸手,“我来搬吧,是去厨房么?”
黎梦裁毛骨悚然,在她的记忆里,上次和高可吉见面还是外婆生日,他吹胡子瞪眼的,黎梦裁看见他就烦,懒得搭理,转头就去和外婆告状了。
所以这会儿她也没回应。唐伏心倒是淡淡一笑:“好,那就辛苦你了。”
黎梦裁:“……”火冒三丈了我要!
她赶着把钱送给外婆,和亲戚们打了一圈招呼,就追到厨房去。
厨房里,高可吉抱着箱子,唐伏心站在一边说:“先放水池里吧。”厨房外有个小池子,用来放这些正好。
“诶,诶,好。”高可吉又走出去。
黎梦裁看他出去了,又看唐伏心一脸平静地又要出去,忙揪了他一把,压着火气问:“你和他关系好啊?”
唐伏心还没说话,黎梦裁恶狠狠道:“不许和他说话!不许和他们家里人说话!不许他碰我们的东西!”说实在的,她已经觉得那箱海鲜脏了。
唐伏心终于发觉了:“那个表弟就是他?”
黎梦裁暗哼一声。
“以前他们家生意不好,你还借钱给他们周转了。我以为你们关系不错。”
黎梦裁不可置信:“什么?!”她脑袋有病吧,借钱给他们家?
要放这会儿,高可吉问她借钱,她一定回一句:“没妈的人怎么会有钱呢?可吉你不是有妈么?怎么不问你妈借?”
好死不死,外头的高可吉探了脑袋回来:“姐,怎么了?”
黎梦裁要翻白眼,唐伏心已经迅捷地挡在她面前:“没事。”
“哦哦,好。”
唐伏心转身,黎梦裁气极了,头一扭,也不想理他。
便听唐伏心叹了口气:“医生说,情绪波动太大不利于恢复。你和他们家的事我确实不清楚,先观察观察,好么?”
……是这个道理吧。
黎梦裁是很会装相的,回到院子里时,已经换了一副笑相。
“外婆,小姨他们还没来么?”
“快了快了,去镇上买烤鸭了。”
唐伏心和高可吉也过来了,高可吉挪了个凳子坐下,又要和黎梦裁说话了:“梦姐,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关你什么事?黎梦裁暗想。
唐伏心站在她身后:“昨天晚上,飞机刚到就开车回来了。”
黎梦裁:……
“那姐夫你精神还蛮好的哈。”
“你姐开的,”唐伏心道,“我看她太困了,就换我了。”
众人一听,都道那快去休息吧,舅妈来拉黎梦裁:“睡一会儿吧,睡饱了再起来。”
黎梦裁:“……”她笑着应了两声,往屋里走去。
高可吉的声音在背后:“怪不得梦姐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下次回来姐夫你给我打电话嘛,我去接你们。”
唐伏心怎么回答的,黎梦裁已经听不见了,他近来说话声音很轻。
黎梦裁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哪儿哪儿都别扭,拿出手机问:“有空么?”
金鱼:!
莉莉黎:我跟你说过的表弟,你还记得不
金鱼:欧,那个见人表弟。咋了?他不会有犯病了吧?
黎梦裁大大松了口气。还好有蒋悠在,不然她还真以为这里是异世界了。
莉莉黎:我干嘛要借钱给他啊?
金鱼:说他们一家压着他给你道歉了,而要借的钱对你来说也就那样,你就借了。
原来是这样。
黎梦裁望着天花板,还是有点不解,她怎么就咽下这口气了呢?
果然这里还是异世界吧。
黎梦裁悄悄下了床,拉开一点窗帘,望向外面。
大家都在聊天,唐伏心也在,而且看起来融入得还不错。黎梦裁又拉上窗帘,心想他这两天大概已经把高中两年的说话份额都用完了。
大约在房间里“睡”了两个小时,唐伏心来敲门了。
小姨已经到了,红包给出去,黎梦裁磨磨蹭蹭不愿意去院子里。
“我帮你做饭吧小姨。”
“去去,”小姨赶她,“玩儿去。”
黎梦裁不想走。她对小姨也好奇,感觉小姨好像没变,但又有些地方老了一点。小姨的头发仍然烫得弯弯的,双眼皮深了一些,看人的眼神更锐利了,一看就知道,她是做老师的。
小姨继续赶她:“你把小唐一个人放那儿啊?他又不爱说话的。”
不爱么?她觉得他现在挺爱的呀。
黎梦裁还是去了院子里。
果然大家对他们在外上班的都很好奇。几个追问下来,黎梦裁也答不太出来,干脆说了实话:“我最近放假呢。”
她以为会有人追问是怎么回事,就像上学的时候,无缘无故休学的话,那是要被轮流关心的——有点刺耳的关心。
但出乎她意料,没人追问,大家羡慕了两句她想休就能休,话题就变了。
天暗下来的时候,饭桌也摆好了。从前昏黄的拉线灯也换成了亮白的大吊灯,黎梦裁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在晚上看老家的饭厅。
她回头,唐伏心在挪车。又有亲戚赶到了,院里的车得挤着停。
她走到车门边,唐伏心要下车,而她堵在狭窄的通道间,他开不了车门。
“怎么了?”唐伏心疑惑。
“这是我在这儿最轻松的一天。”黎梦裁说,带着一点笑意。
唐伏心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
“这是我在这儿最累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