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之后，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沈辞先开口：“你觉得能找到证人吗？”

谢衍摇了摇头：“我在谢氏的时候，没有人帮过我。一个都没有。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不敢。谢氏的手段……你看到了。”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那个项目的团队，除了你，还有谁？”

谢衍想了想：“前端两个人，后端三个人，产品一个，测试两个。但所有人都是谢氏的正式员工，拿谢氏的工资。让他们站出来作证，等于砸自己饭碗。”

“没有人离职？”

“有。前端那个，叫林嘉木，去年就走了。但我不确定他愿不愿意——我们没有联系过。”

沈辞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我找人查查。”沈辞说。

谢衍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沈辞知道他想说什么——你不用为我做这么多。但谢衍已经学会把这句话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沈辞还是会做。

这是他们之间一种新的默契。

——

第二天，沈辞联系了一个做猎头的朋友，让他帮忙打听一个叫林嘉木的前端工程师。朋友说行，有消息回你。

等待的时间，沈辞继续工作。

工作室最近多了一两个客人，都是朋友介绍来的，问题不大，但好歹有点收入。沈辞把账本翻出来算了一下，扣掉房租和水电，剩下的钱刚好够吃饭。如果再算上请律师的费用——虽然陆时寒说前期不收，但后期总要付的——他现在的财务状况只能说勉强活着。

谢衍那边接的私活也不多，一个月下来也就几千块，大部分都拿来买菜了。

两个人加在一起，勉强凑成了一个“不太穷”的状态。

【宿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又来了。你能不能别老问问题？”

【最后一个。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在跟谢衍一起过日子？不是任务，不是治愈，就是过日子。你赚的钱加上他赚的钱，刚好够你们俩吃饭。你买菜他做饭，你洗碗他擦桌子。这不就是过日子吗？】

沈辞正在洗碗，手上的泡沫滑了一下，盘子差点摔了。

他接住盘子，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那方面想？”沈辞在心里说。

【哪方面？】

沈辞没回答。他走回客厅，谢衍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是一篇关于区块链时间戳司法效力的论文。他看得很快，一目十行，但沈辞注意到他会停下来在某些段落上反复看。

沈辞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上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沈辞没认真看，当背景音。

谢衍也没认真看，但他偶尔会抬一下头，看一眼屏幕上的某个画面，然后又低头看论文。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谢衍忽然说了一句：“这个综艺，他们去的那个地方，我大学的时候去过。”

沈辞偏头看他。谢衍很少主动提自己的过去，尤其是跟“快乐”有关的过去。

“什么地方？”

“一个小镇，在南方。有山有水，很安静。”谢衍说，“大学的时候跟社团去过一次，写生。”

“你是计算机系的，去写生？”

“社团不限专业。就是想去看看。”谢衍的语气很淡，但沈辞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那时候觉得，以后有钱了，可以在那种地方买个房子，住下来。”

沈辞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谢衍说的“以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在上大学，还没有被谢氏盯上，还没有背债，还没有变成一个黑化值89%的反派。那时候他还会跟社团去写生，还会想象以后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买个房子。

那个谢衍，和现在坐在沈辞身边的这个谢衍，是同一个人。

但中间隔了太多东西。

“你现在也可以。”沈辞说。

谢衍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什么？”

“买房子。在有山有水的地方。”沈辞说，“等官司赢了，你正常工作了，攒几年钱，就能买。”

谢衍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你觉得我能赢？”

“我说过了，不管输赢，你都已经站住了。”沈辞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但如果你问我觉得你能不能赢——我觉得能。”

谢衍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篇还没看完的论文，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沈辞。”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嗯。”

“如果我真的赢了，买了那个房子……你来住吗？”

沈辞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在放一首歌，旋律很欢快，跟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搭。

谢衍等了几秒，可能觉得自己的问题太冒昧了，补了一句：“我是说，偶尔来住。当度假。”

沈辞看着他。谢衍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但屏幕早就暗了，他什么都没在看。

沈辞想起像素猫问的那个问题：任务完成了，你走了，他怎么办？

他没办法回答那个问题。

但他可以回答这一个。

“好。”沈辞说。

谢衍抬起头。

沈辞看着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等你在那个小镇买了房子，我去住。不是偶尔，是经常。”

谢衍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最后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好”，只是低下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弯得很高。

沈辞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明显。

不是无声的，不是短暂的，是真的、有弧度的、持续了好几秒的笑。

【叮——黑化值降至65.3%。】

【宿主，你刚才那句话的效果，抵得上我十个疗程的治愈方案。】

沈辞没理系统。

他转回头，继续看电视。综艺节目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个情感调解节目，一个阿姨在哭，主持人一脸无奈。

沈辞看着那个阿姨哭，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也有点酸。

不是想哭。

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像一碗刚出锅的糯米藕，烫得人说不出话，但又舍不得放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劲压下去。

然后伸手拿起茶几上那盘剩下的糯米藕，又扎了一块，递给谢衍。

“再吃一块。这次真的是最后一块了。”

谢衍接过签子，把那块糯米藕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沈辞看着那两道月牙，心想：

糟了。

是真的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