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需要什么,跟我说。”
谢衍的目光从绿萝的叶子移到沈辞脸上。他看了沈辞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辞没想到的话:“我需要的,你已经给了。”
沈辞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他看着茶几上那盆绿萝,新叶子又长了两片,老叶子不再黄了。它活过来了,真的活过来了。
“我不是说那个。”沈辞说,“我是说鞋、衣服、雨伞这些。生活上的东西。你缺什么就告诉我,别自己扛着。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沈辞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是故意说的,它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就像你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木头,你一按,水就往外渗,不是你想让它渗,是它已经满了,藏不住了。
谢衍没有说话。
沈辞以为他会红耳朵,会低下头,会说“嗯”或者“好”。但谢衍什么都没做。他靠在沙发上,看着那盆绿萝,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沈辞觉得不对劲。
过了好一会儿,谢衍开口了,声音不大:“沈辞,你说‘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这句话,你能说多久?”
沈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台风在窗外呼啸,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急促的声音。暖风机嗡嗡地响,绿萝的叶子在热风中轻轻晃动。
“我是说,”谢衍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惊醒,“你会一直在吗?”
沈辞张了张嘴。他想说“会”,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不会一直在。十世界的任务在那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每往前走一步,刀就往下落一寸。他不能说“会”,因为那是骗人的。但他也不能说“不会”,因为他不想看谢衍的眼睛暗下去。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我会尽量。”沈辞说。
谢衍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辞以为他会追问“尽量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他转回头,继续看那盆绿萝,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
“尽量就够了。”谢衍说。
沈辞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信了,还是装作信了。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怕追问下去,自己会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
台风刮了一整夜。
雨时大时小,风没有停过。窗户被吹得哐哐响,沈辞爬起来检查了一遍,确认窗闩扣死了,又回去躺下。他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谢衍那句“你能说多久”。
他打开手机,看到谢衍发了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的:“窗户关好了吗?”
沈辞回:“关好了。”
过了几秒,谢衍回了:“我也关好了。睡吧。”
沈辞看着“睡吧”两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想哭,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楚的感觉——有人在台风天问你窗户关好了没有,有人跟你说睡吧,有人让你觉得你不是一个人。哪怕你知道你可能不会一直在,但此刻,此刻你在。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台风过境的第二天早上,天晴了。
沈辞推开窗户,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和树叶混合的味道。街道上到处都是断枝和落叶,有人在楼下扫水,扫帚刷拉刷拉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金灿灿的,把积水的路面照得亮晶晶的。
沈辞洗漱完,走到客厅,发现谢衍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煮粥。他穿着沈辞那件大了两号的卫衣,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白粥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早。”沈辞靠在厨房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早。”谢衍没有回头,用勺子在锅里搅了一下,“粥快好了。你去看一下阳台的花盆有没有被风吹倒。”
沈辞走到阳台,看到那盆绿萝安然无恙地待在角落里,叶子比昨天更绿了一些。旁边的空花盆倒了两个,土洒了一地。他把花盆扶起来,用扫帚把土扫到一起,装回花盆里。做这些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这些空花盆是他搬来的时候就在阳台上的,前任租客留下的,他从来没管过。但谢衍来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们归拢到了一起,整齐地摞在墙角。
沈辞扫完土,回到屋里,粥已经盛好了,两碗,放在茶几上。旁边还有一碟小菜和两个煮鸡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金灿灿的一条。
“谢衍。”沈辞剥着鸡蛋壳,叫了他一声。
“嗯。”
“你昨晚问我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你。”
谢衍端着粥碗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辞,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台风过后还没有完全散尽的云。
“我现在不能跟你说‘永远’。”沈辞把剥好的鸡蛋放在谢衍的碗边,又开始剥第二个,“因为我不知道永远有多远。但我可以跟你说‘现在’。现在我在。明天的现在,我也尽量在。后天的现在,也尽量。”
谢衍看着碗边那颗白白的、圆圆的鸡蛋,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拿起那颗鸡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够了。”谢衍说,声音有点哑,但嘴角是弯着的,“现在够了。”
沈辞低下头,剥自己的那颗鸡蛋,剥得很慢,蛋壳一片一片地掉在茶几上,像碎掉的铠甲。他剥完了,把鸡蛋整个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弯了起来。
两个人喝着粥,吃着鸡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颗鸡蛋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投在茶几上,像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叮——黑化值降至48.3%。】
沈辞没有看那个数字。他看着谢衍。谢衍正在喝粥,低着头,睫毛垂着,鼻梁的线条很好看。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反派。
他看起来像一个刚刚开始相信“以后”会变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