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诊过后当天夜里,大家忙了一整天,睡得很早、很沉。第二日,若无因挨家挨户上门看看村民的情况,夜梦令则是帮他背东西。夜思雨与夜思雾还要帮几户人家,夜思静有些后悔,早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就是看院子的活,他还不如不来凑这热闹。
晚上,若无因进了灶房,正在捣着茜草,又熬煮成暗红色的染料。他在灶边忙着,这可比不上云幽谷炼药好玩,烟味大了点,熏得他咳了几声。
夜梦令背着圆月依在门口,见若无因咳一下,眼都移不开。万般的痛迎上,他是个疯了的人,求爱苦若无因。少时干的傻子事,给若又带了多少麻烦。明明知道,却总是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
若无因呛了一下,埋头在袖内。扫了眼,也只有夜梦令在门口。他道:“要不进来帮我?我手没力了。”
夜梦令走过来了,若无因将锅铲往他手中塞。夜梦令默不作声地搅动着锅内热气腾腾的汁水。若无因笑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就絮絮叨叨地说:“你还记得有一次我在洞府制药的事吗?你记得才怪,那药竟然没有将你毒死,只是让你睡了几天。梦令,我还记得我在案台配药的时候,你就躲在石门后看着。梦令啊……你会不会感觉我话太多了?”
“不会。”
若无因拍了拍夜梦令的肩,道:“就知道你这样说,换做从前只是我说好与不好、是与不是,现在倒过来了。”
“嗯。”他回应。
从前是从前,人该回到过去吗?人该困在一段回忆里走不出来吗?光阴真的会使人遗忘吗?哪怕是冰雪的荒原下,一滴泪从你的流入我的眼、我的脸、我的心……
沉默是夜梦令的心好似死灰一般,旧情复燃能救得了他的心救不了这个人。若无因走到他背后,头贴在他背上,本想手环上却又只是挂上衣角后收回。
夜梦令被他靠上去的时候,脚下一晃,手本能地扶住灶台边,锅里的汁水晃出来溅到地上。但他没推开若无因,就那样僵着身子撑着,任由对方把重量压在自己背上。他体温低,贴上来像一块凉玉压在背上,夜梦令的热渗过去,他本该缩开,可他没有。
“小悠哥哥!”
“我累了,让我靠一下。”若无因收了力,整个人没有离开。
“……”
也就……半盏茶的时间。
灶屋桌子上静静地摆着几个碗,若无因转身去取碗,拿到土陶碗后又回到灶边。递到夜梦令跟前,道:“帮我盛出来。”
夜梦令看着他那手,忘了接。
说罢若无因将碗搁在灶边台上,自己弯下身去,把柴火往灶口两边拨开,用柴刀撬了一铲灰,埋了上。
若无因拍拍手起身,看夜梦令没动。就拿起碗,出手夺过他手中的锅铲,道:“梦令,你先出去好了,等会我就出来。”
被夺过锅铲的夜梦令呆站着,若无因将茜草汁一铲铲,铲入碗中。暗红的汁流旋流在碗中,还带着热气。
“好。”夜梦令盯了几秒,默背过身去。步步走到门口,开门。院内篝火旺盛,几人围坐一环。苍寒三弟子有说有笑,连岁岁听趣事笑出了声,杨老头眯着眼,火光烫得人心热。
夜梦令就径直走到了夜思静身旁坐下。
“三公子!怎么坐我身边啊!这这这……”夜思静全然惊慌无措,这大概就是偶像坐自己身边的感觉吧。
夜思静是夜梦令堂叔的儿子,论宗门辈分该叫一声堂哥,两人差了十二岁。许多年过去了,当时夜梦令离开宗门,思静只是个五岁大的小孩。夜梦令感觉这个思静还是有些像叔叔的,他问道:“怎么了?”
毕竟,同为苍寒夜。
“没!没有……三公子。”夜思静慌得一匹,夜思雨见状,道:“夜爹爹,若爹爹呢?”
夜思雾道:“对啊,若爹爹昨日先是上山采药,后是院中看诊。这一看就是忙了一天。要是我早就累倒了好吧。虽然我与哥哥帮他们修缮了房屋,这同样很累。回去要不要告诉姑姑?哥。”
“嗯……看思雾想不想说。”夜思雨。
夜思静争先,道:“又不是收服什么妖魔鬼怪的,这还要向宗主告知?思雾,你道是有点天真在身上的。”
“哈哈哈……”轻笑着,若无因的笑声从灶房传来。
众人齐齐朝灶房那看去。
只见若无因端着那染料碗出来,在杨老身后停下。他乐道:“我那日在山中挖了些茜草,现又制成染料。在桃源有个习俗,长辈用朱砂在小辈的眉心点个痣,用来以保小辈平安健康。今用这茜汁代替,意到就可。”
他蹲下,鹤发垂在碗边,火光映着那张十九岁的脸,白得像鬼,浮了一层薄粉。端到杨老头面前,又道:“杨前辈,给岁岁点一个吧。保佑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杨老头看着碗中那红调的稠液,左右不定。
岁岁拉下杨老头的右手,喜道:“爹~我想要。”
若无因道:“杨前辈,你看岁岁姑娘都迫不及待了呢。”
“好。”杨老头用食指蘸取一下,轻轻地点在岁岁的眉心。这一点让岁岁像是个福娃娃。
岁岁道:“爹!怎么样?”
杨老头:“我家岁岁真好看,祝岁岁,长命百岁。”
若无因起身,绕父女二人,停在夜思雨、夜思雾中间。他说:“阿仁,阿参,靠过来些。”若无因食指在碗中圈了圈,先是点给夜思雨。
“若爹爹。”夜思雨。
“嗯?不好吗?阿仁。”
“没。”
“我我我!还有我呢!”夜思雾。
“还有你。”若无因点了过去。
像是云幽谷中,若无因刚把二人捡回去一样,一点点大。一点点长到现在,在若无因眼中阿仁与阿参就是自己的孩子。捡的不是遗孤,而是还报若无因——还报?是上天对药仙的过错,遗落人间待还情。
眼中火光,夜梦令见这幕。绿水银川溪,若无因愿与孩童玩嬉,也不愿给他给笑脸。说多了是自己脸皮厚,死也赖在云幽谷。若无因还愿与他挤一张床上,真怕不是夜梦令死在云幽谷,若无因不好给苍寒宗一个交代。
他十五岁那年送出去的东西,若无因十七岁退回来时手快得像被烫了。他当时只当被拒了,换了个法子赖着。这件事,还是若无因死后的三年里才想明白。
蠢的怎么会不明白呢……
怎么会不明白呢……
若无因顺时针走,落坐在夜梦令旁边。道:“想什么呢?”
夜梦令斜目不出声,他在看夜思静。若无因随他目光看去,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