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影子开始剧烈晃动,身形忽明忽暗,虚妄的躯体上爬满了裂痕。
他们骗得了别人,骗得过自己理智那根弦,可心底那份本能的心虚和愧疚,是磨不掉的。
妄墟靠着人心执念活着,执念一碎,虚影也就跟着垮了。
“不是的……我们没错……我们只是不想惹麻烦……”
“开门救人,万一老人赖上我们怎么办?医药费谁出?我们只是……只是自保……”
嘶吼变成了喃喃自语,气势土崩瓦解。刚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全没了,只剩下一副副心虚又懦弱的模样。
他们从头到尾都不是穷凶极恶的人,只是普通人,普通到骨子里的自私和怯懦。
可就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无声的冷漠,把一个活生生的人葬送了。
碎烬辞低头看着他们,眼底没有火气,没有鄙夷,只有一片空落落的漠然。
她见过至善,也本能把至恶看穿,失忆了也还是通透: “自保不是见死不救的挡箭牌。”
“你们可以怕,可以犹豫,可以不敢一个人开门——可整栋楼十二户,只要有两三个人一块儿下去,老人就能活。”
“你们选的不是自保,是集体旁观,是眼睁睁看着一条命没了。”
话一落地,三楼缓步台那一片空气忽然拧了一下。
一道瘦小、佝偻、浑身沾满干涸血迹的半透明老人影子,慢慢从地面上浮出来。穿着旧布衣裳,头发花白,两条腿无力地耷拉着,掌心密密麻麻全是血痕和指甲刮出来的印子——那是他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爬的时候,手指头抠着水泥地面留下的。
没有狰狞的脸,没有怨毒的嘶吼,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楼梯拐角,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空洞的眼窝望着面前那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没有怨,只有漫出来的疲惫和绝望。
他一直等到最后一口气咽下去,也没等到一扇为他打开的门。
这是副本开到现在,头一回出现死者的残影。之前所有探查都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人,直到现在谎言彻底碎了,他才终于现了身。
女大学生看着老人那个样子,眼眶又红了,但这回咬着牙忍住了。
(孩子长大了,老母亲欣慰.jpg)
她想起碎烬辞之前的提醒,手死死掐住大腿,用肉疼换自己清醒,不让情绪把她卷进去。
卫衣男一声不吭,胸口堵得发沉。
他们终于完完整整看见这场悲剧是怎么收的场——
老人深夜突发高血压,头晕栽倒,降压药滚到了门外。他起不来,只能顺着楼道一点一点往下爬,挨家挨户求救。从四楼爬到三楼,爬到每一户门口,最后力竭,没了。
而门后面的人,醒着,知道,沉默。
“终于……肯出来了。”碎烬辞看着老人残影,耳朵里捉到了对方最后一丝执念的残响,“你的不甘,我听见了。”
“你要的不是报复,不是追责,只是一句迟来的道歉,还有所有人对真相的点头。”
老人空洞的眼窝微微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来看她,轻轻点了一下。
这场副本最核心的那个东西,终于浮上来了。
不是杀,不是仇,是迟了很多很多年的一句认错。
就在这时,一直毫无动静的妄墟机械音,终于又在四个人脑子里响起来,冷冰冰的,平得像条直线:
【检测到拾荒者已完整还原事件全部过程】
【检测到集体谎言壁垒破碎,死者执念显现】
【当前真相还原度:91%】
【未达成百分百通关条件:缺失全员直面本心、公开致歉环节】
【剩余通关时限:12小时】
【提示:逃避不会结束,唯有直面罪责,方可终结虚妄】
还差最后一步。
让所有揣着愧疚的人,亲口认下那份冷漠,当面看见自己的过错。
楼道里光影昏沉,老人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十二户虚影低着头,浑身透明,抖得跟筛糠一样,谁也没敢吱声。
碎烬辞抬步,缓缓走到老人残影旁边,高挑的身影挡在那些虚影和老人之间,转头看向那十二道抖个不停的灰白影子,声线又冷又稳:
“最后一次机会。”
“认下你们的冷漠,认下那晚的真相。”
“这场困了你们好几年、也困着这个副本的梦魇,才能彻底了结。”
风从楼道窗口灌进来,卷了满地灰尘。
一边是缩在壳里逃了多年的旁观者,一边是孤零零走了、只等一句歉疚的死者。
最后那杆秤,终于摆到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