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白色的长裙在灰扑扑的巷弄里格外扎眼,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一截白到近乎透明的脚踝。
粉白渐变的长发拢在肩侧,发梢被晚风卷起来又放下,末梢扫过锁骨窝里那颗浅红色的小痣。
她的酒红色桃花眼微微弯着,像是在笑,但那笑意只浮在表面,底下什么都没有。
眼底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银白狐光,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所有路过她身边的人,心里那点东西,全都摊在她面前了,连层遮羞布都不剩。
一个穿牛仔外套的年轻男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步子迈得很大,甚至小跑了两步,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扶卿欢偏头看他一眼,他脑子里正转着念头:"我赶着回家做饭呢,可没空管闲事,再说了那边那么多人,总有别人会报警的吧。"
——总有别人。
又一个中年女人牵着条小泰迪经过,小狗兴奋地往前冲,女人被拽得踉跄,嘴里骂了句"死狗慢点"。
她往巷子里瞥了一眼,正好听见一声闷哼,步子顿了一顿,然后立刻收紧狗绳,拽着小泰迪加快脚步绕开了。
脑子里的念头清清楚楚:"我一个人女的,上去能帮什么忙?万一那人有刀捅我怎么办?我还有孩子要养呢。"
自保。
天经地义的自保。
扶卿欢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的指尖凝起一缕银白狐光,细得像头发丝,轻轻往前一送。
狐光贴着地面游出去,想绕过空间壁垒钻到巷口或者西侧去,但刚刚触及那道无形的隔断,就啪一声碎了,星星点点的银屑散在空气里,半秒就消散干净。
【副本禁止小队提前互通信息】
行吧。
她收回手,十指交叉搭在小腹前,姿态闲闲的,像在等人逛街。但那双桃花眼里那层浮着的笑意正一点一点褪下去,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有点凉。
因为她的眼睛还在不停地读取路人心底的真实想法,一个接一个,像翻书一样哗哗地过——
"这种地方打架太正常了,老城区嘛,鱼龙混杂。"
"谁摊上谁倒霉呗,反正不是我。"
"被打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货,好人能被堵在这种巷子里打?"
"我要是过去阻止,回头人家记恨我怎么办,这条巷子我天天路过。"
"说不好是道上的人在处理恩怨,掺和进去不是找死吗。"
每一个念头都整整齐齐的,逻辑自洽,道德自洽。
他们说服自己的速度比施暴者挥拳的速度还快。
扶卿欢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看着天顶那一小块被屋檐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灰色天空。
有几只鸟从上面飞过去,灰扑扑的,可能是鸽子,她也懒得辨认。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是真正的一只狐狸,蹲在山涧的石头上看山脚下的村子。
村子里的人也是这样,一个屠户当街揍他偷懒的学徒,半条街的人都围着看,看完了散开各回各家,没有一个人说"你下手轻点"。
过了几百年了。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场景换了个时代,人心一点没变。
扶卿欢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巷子深处。
打斗声还在继续,但受害者已经很久没有完整的呼救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唔""别"这种单音,像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她抬手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眼底那点凉意慢慢沉下去,换成了一种更深更厚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悲悯的不是那个正在挨打的人。
悲悯的是这一整条巷子站着的、路过的、围观的、每一个觉得自己"没有做错"的人。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或者他们知道,只是觉得无所谓。
巷子最里面。
离行凶现场最近的那截窄道。
时卿昭蹲在一丛半枯的野草后面,暖棕色的卷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膝盖两侧,翡翠色的杏眼瞪得很大,眼尾已经开始泛红了。
共情体质在传送落地的那一刻就启动了,甚至比她的意识更早——她双脚还没有站稳,胸腔里就猛地涌上来一股尖锐的痛感,像有人攥着她的肋骨往外掰。
那是被打的痛,是撞击砖墙的痛,是牙齿磕破口腔内壁混着血往下咽的腥甜。
她捂着胸口蹲下去,另一只手撑住地面,掌心摁在碎砖和干泥上,棱角硌得她皱了皱眉。
"别打了……"她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别打了求你们……"
受害者又挨了一下。
时卿昭跟着闷哼一声,整个人缩了缩,像那一拳也落在她身上似的。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地上的泥土,指缝里挤出潮湿的黑色泥浆——然后一缕极细的嫩绿色从她掌心下面冒出来,藤蔓一样的东西,贴着地面悄悄往前探了探。
她想过去。
她想拦住那个人。
刚站起来半步,透明的副本提示框就猛地弹出来,差点撞上她的鼻尖。
【拾荒者禁止直接干预副本原生案发过程,禁止改变既定现实真相。】
红字,加粗,直直戳在眼前。
时卿昭整个人僵住了。
她慢慢重新蹲回去,松开手,那缕嫩绿色的藤蔓迅速回缩,几秒就消失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泥浆沾了满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她能听到受害者的呼吸在变弱。
她甚至能闻到血的气味开始飘出来,被晚风推着往她这边送,浅浅的铁锈味,混在垃圾和潮湿水泥的底味里,但就是能分辨出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她抬眼数了数,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巷子中段站着五六个人,更远处巷口还有人影在晃。
大家并肩站着,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抬着手机拍,有人抱着手臂看得津津有味,像在看一场露天电影。
施暴者打得更凶了,似乎围观的人给了他某种鼓励——人越多他越来劲,骂声越来越大,动作也越来越狠。
"把钱交出来!别他妈装了!你兜里手机呢!掏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含混的呜咽。
时卿昭闭上眼。
眼泪没能忍住,从闭紧的缝隙里挤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在下巴上挂了一滴,最后啪地掉在手背上。温热的。
她哭不是因为害怕。
她甚至不算太愤怒——那点愤怒已经被更沉重的难过压住了。
她就是难过。
为那个正在被剥夺一切——钱、手机、尊严、站起来的能力的人难过。
也为那些站着不动的人难过。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左侧地面一块松动的井盖旁边。
那里是地下管线检修口的边缘,金属边框和水泥路面之间有一道极窄的缝隙,她刚才藤蔓探出去的时候感知到了——里面藏着一个微型镜头,正对着行凶的方向。
第二处监控。
找到了。
但她高兴不起来。
她抬头去看天,黄昏已经彻底褪了,头顶那片天空是沉沉的黑青色,巷子里连最后那点灰橘色的反光都没了。
路灯一盏都不亮,只剩远处马路上的霓虹灯光零零星星地漫过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彩色的影子。
殴打声还在继续。
呼救声已经停了。
沉默在巷子里蔓延,比晚风还快。围观的人开始散了,一个一个的,揣着口袋低着头,像下课铃响后离开教室的学生。一个、两个、五个、十个,脚步踏在水泥地上,啪啪啪,啪啪啪,走得干脆利落。
人都走光了之后,巷子就全黑了。
……
碎烬辞从电线杆的阴影里走出来,银白色的头发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她走到巷口正中,站定,看向施暴者离开的方向——那人往巷子另一头跑了,脚步声在窄墙之间反弹了几次,渐渐远了。
地上蜷着一个人,不太动了。
碎烬辞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四周太静了,连风声都停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和地上那具慢慢变冷的躯体,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那一整个黄昏里三十七个人的脚步声、交谈声、按键声。
三十七个人。
她数的。
三十七个人听到了求救,三十七个人选择了不看、不听、不管。
她把腰间的银链取下来绕在指间,一圈一圈,冰凉光滑的触感让她的心慢慢沉下去。
"这只是第一个黄昏。"她的声音散在黑暗里,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明天、后天、大后天,案子会被搬到网上去,受害者会被骂活该,旁观者会变成义正词严的评论家。"
她顿了顿。
"但真相很简单。"
"三十七个人站在这条巷子里。"
"三十七个人看着一个人被打。"
"没有一个人伸手。"
她把银链重新扣回腰间,咔嗒一声脆响。
"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金属扣合拢的那一瞬间,巷子西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碎烬辞转过头。
隔着重重叠叠的黑暗和空间壁垒,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那是谁。
有人也在看她。
两双狐狸眼在看不见彼此的虚空中,同时微微眯了一下。
距离壁垒消散,还有一段时间。
而明天,真相和谎言的仗,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