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卿昭靠在最暗的那个墙角,身子微微发着抖。
她是最扛不住这个的。
那些从众的念头钻进来的时候,碎烬辞听的是心跳,沈寂渊直接滤掉,扶卿欢弹开了,可时卿昭不行。
她的共情体质像一张细密的网,什么都兜,什么都接。
受害者的痛,从皮肉到骨头,一锤一锤地砸在她身上;
围观者的麻木,那种凉丝丝、硬邦邦的冷漠,像冰水从脖子后面灌进去;
还有那些一遍遍重复的谎话——
大家都没看见,你不必在意,人人都这样,你为什么不行——
温柔得像母亲的絮叨,耐心得像老师的劝解。
她脑子里嗡嗡的。
有一瞬间,她真的松动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长出来的那点草木嫩芽,嫩生生的绿色,就在她自我怀疑的那一秒钟里蔫了下去,叶尖儿卷曲、枯黄、脱落。
她慌乱地想重新催出一点生机来,却发现手心发凉,灵力在经络里走得滞涩。
是不是我真的太苛刻了?
她问自己。
那些人都是普通人啊,他们怕挨打,怕惹麻烦,怕多看一眼就被盯上,这有什么不对呢?
换了是我,如果我不是我,如果我没有这一身本事,我敢上前吗?
我敢吗?
她不敢往下想了。
可她眼角的余光扫过巷子中央,那个人还躺在那儿,五指还伸着,但已经不怎么颤了,像是力气全用完了。
那只手沾满了灰土,指甲劈了一根,渗着血丝,指甲缝里嵌着泥。
那只手就那么安静地摊在地上,像一片秋天落下来的叶子,卷着边儿,枯着脉络,等着被人踩过去。
时卿昭猛地闭上了眼。
"害怕不是理由。"
她对自己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二十个人,哪怕有一个人喊一声,打人的都会慌。”
“哪怕有一个人蹲下去扶一把,躺着的都知道有人在看。可是没有,一个都没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草木的清香从她身体里漫出来,清凉的,湿润的,一点点冲淡了那些盘桓不去的舆论杂音。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翡翠色的眸子已经稳下来了,只是眼圈底下还泛着一点红。
她的手指重新摊开,掌心里又冒出来一小截嫩茎,这次没蔫,颤巍巍地站直了,顶着两片鹅黄的子叶。
时卿昭没再看那只伸着的手。她的注意力沉进了脚下,借着四通八达的根系去探,探到了第二处摄像头藏在哪里,沿着线一路追过去,摸清了机房的位置、走线的方向。
她用草木的触须把那些细节一寸一寸地缠紧了,记牢了,回头要是有人想动那些录像,她能第一个知道。
夜色终于彻底合拢了。路灯还在闪,闪得人眼晕。
打人的那个终于停了。
最后那一脚踢得很重,闷得像袋粮食砸在水泥地上。
他直起腰来,朝地上啐了一口,拉了拉衣领,转身就快走,步子又急又碎,三两拐就淹没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他的背影缩成一个点,消失了,好像从没来过。
围观的人群像得了赦令似的,齐刷刷地松了一口气。
有人低头看表,有人掏出手机假装接电话,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
他们散开,像一圈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各飞各的方向。
走得快的,已经出了巷口拐上了大马路;
走得慢的,还低着头,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儿。
没有一个人回头。
没有一个人蹲下去。
那只伸着的手旁边空荡荡的,连脚印都没人留下。
"今晚这条巷子,啥也没发生。"不知是谁在人群中最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平平常常,像在叮嘱邻居记得收衣服。
"对,啥也没发生。"
"走吧走吧。"
"回家。"
附和声稀稀拉拉的,但每一句都咬得清楚。
然后那些人也走了。
巷子空了。
路灯安静下来,闪得慢了些,像是也累了。地上那摊暗色慢慢渗进砖缝里,风一吹,浮起一层细灰。
妄墟的声音这时候才响起来,冷冰冰的,不带感情。
案发过程结束了,施暴者跑了,目击者散了,集体谎言已经钉死了。
下一步,要去巷子后面的弱电机房拿监控录像,三处摄像头的带子都在那儿。
机房里头还留着一些路人事后发的匿名留言,网上那种,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比当面撒谎更毒。
碎烬辞从墙根底下走出来,银链在腰侧碰出细碎的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走到巷子中央,在那只摊开的手旁边停了一停。
她没有弯腰,也没有伸手,只是低下头看了看。然后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她的脚步迈过那摊暗色的边缘,鞋底轻轻磕在砖面上。
噔、噔、噔。
清脆的,缓慢的,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
她走过那排围观的空位,那些人的脚印还乱糟糟地印在地上,大的小的,深一浅一,挤挤挨挨。
她走到机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对着身后空无一人的小巷,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干干净净的,像瓷器落在棉布上。
"楼道里的,是隔着一道门装聋作哑。"
她顿了顿,手指推开了机房的铁皮门,门轴吱呀地响。
"这儿呢,是站在当面,睁着眼睛说瞎话。"
她走进去,机房里的显示屏幽幽地亮着蓝光,照着她的侧脸。
她的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眼睛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波澜。
可是那句话的尾音在空空的巷子里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散。
"人越多,心越冷。"
她伸手按下了播放键。屏幕上一格一格地跳出了画面,路灯的黄,夜色的黑,拳头扬起来的弧线,脑袋偏过去的侧影,二十多个人整整齐齐站成一个半圆,眼睛睁着,嘴巴闭着。
镜头没有感情,不撒谎,也不圆场。
那只手在屏幕的角落里安静地摊着,直到画面最后一帧。
碎烬辞看着,没有快进,一秒一秒地看完。
她身后那扇半掩的门外面,老巷黑沉沉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干土和铁锈的味儿。
很远的地方,有一两声犬吠,隔着整片夜色传过来,又闷又哑,像被什么捂住了嘴。
她伸手把录像又倒回去,停在所有人开始说"我没看见"的那个瞬间。
她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莹莹的,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