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卿昭在机房角落里蹲下来,手指轻轻碰着那几根草芽。草尖儿微微晃着,像在给她指方向。
"草木能感觉到两股气在缠,"她说,"一股是害怕,一股是愧疚。两股缠在一起,就是那些打字的人此刻的心境。"
机房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着四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可碎烬辞心里头反而踏实了。
流言还在屏幕上滚着,一行比一行振振有词,什么"路人没有义务",什么"自保天经地义",刷得越来越快,好像打字速度能证明底气似的。
碎烬辞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它们轻飘飘的,像秋天巷子里被风卷起来的枯叶,看着声势浩大,落在地上也就那么薄薄一层。
机房外面的天暗下来了。
这间嵌在居民楼一楼的夹层里没有窗户,只有铁门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此刻也完全消失了。
服务器散热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规律的心跳。
四个人隔着无形的墙站着,机房就这么大,转身都会撞上机柜,可谁也没觉得挤。
沈寂渊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个被抢的人,还在医院。"
碎烬辞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伤得不轻,"沈寂渊补了一句,语气很平,平得有点刻意,"肋骨断了三根,右手小臂骨折,头上缝了十几针。"
"你怎么——"
"机房后面那个水管井,能通到医院的热力管道,"沈寂渊说,"我听见那边心电图的声音了,断断续续的。"
时卿昭啊了一声,很小的、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气音。
她大概在脑补那个人现在的样子——躺在病床上,伤口刚处理完,麻药大概还没退干净,但他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手机没了,没法报警,没法告诉任何人发生了什么。
而此刻满城的人正在电脑前替他编撰罪行。
碎烬辞想起进巷子的时候瞥见的那一幕。那个人倒在地上,胳膊挡着脸,蜷着身子,背上被踩了一脚。
二十几个人站在巷子口,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打电话但没说报警,有人转过身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上去拉一把。
现在那二十多个人都在网上说话呢,说得慷慨激昂,好像当时没出手是因为深谋远虑,因为看清了局势。
碎烬辞把键盘往桌上一推,站起身来。主机屏幕上的代码跳完最后几行,她调出了那段原始监控的残片——只有四秒钟,但够用了。
那四秒里清清楚楚拍着施暴者举起砖头往下砸的动作,砖头沾着血,角度刁钻,直奔头部。
她把那四秒截下来,存进一个临时文件夹。
"喂。"她冲着机房那三面墙喊了一声,"你们看。"
三面屏幕上同时放出那四秒的画面。时间太短了,短到一眨眼就没了,可画面里那砖头落下去的速度、角度、力度,都在无声地喊着一件事:这不是互殴,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谋杀未遂。
机房安静了两秒。
然后三面墙上的流言滚动忽然停了一拍。
那是服务器缓存卡顿的感觉,但碎烬辞知道不是服务器的问题——是那些正在打字的人的手停了。
扶卿欢在左侧笑了一声,这回是真笑,带上了点温度:"有意思。水岸花园那个格子衫,现在对着屏幕发愣呢。他打了一半的'双方互殴',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沈寂渊没说话,但她那边的温度回升了一点点。墙角那台服务器恢复了正常转速。
时卿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草木在往那个方向送消息……隔着水泥墙送不进去,但窗户缝里能挤一点。病房窗口有盆绿萝,叶子在往里面探。"
碎烬辞嘴角动了一下。
绿萝探进病房里,大概是想告诉床上那个人别怕,有人在替你看着呢。
机房顶上的灯管忽然闪了闪,大概是线路老化接触不良。
暗下去的那零点几秒里,碎烬辞听见屏幕里那些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所有打字的人忽然都慌了,慌得整齐划一,像一片被风同时吹倒的麦子。
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墙角的草芽又长高了一截。
嫩绿色的,顶着小水珠,在这间塞满了机器和谎言的小房间里,安静地、固执地往上蹿。
碎烬辞重新坐下来,十指搭上键盘。
"行吧,"她说,声音不大,但机房拢音,三个人都能听清,"既然监控发不出来,那就发我们自己看见的。一人说一段,拼起来就是真相。"
"我先来。"沈寂渊接话,语速比平时快,"施暴者从背面接近,右手持刀,左手拽受害者背包带——不是互殴,是伏击。"
扶卿欢跟上:"巷口站了二十三个人,其中有七个人在施暴过程中举起手机拍摄,三个人在通话但没有报警。他们说'没人看见',这话本身就在撒谎。"
时卿昭最后一个开口,声音细细的但很稳:"受害者从头到尾没有还手,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嘴里一直在说'求求你'。这些,巷子里所有闭着门的人家,都听见了。"
碎烬辞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去,一个字一个字把这些话打出来,存进那个临时文件夹里。
打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把这段文字原封不动地贴到了那个匿名论坛上,ID用的是系统默认的一串乱码。
帖子发出去的瞬间,整个论坛安静了一息。
然后爆了。
假的吧?
哪来的目击者?
你这ID怎么没见过?
受害者家属来洗白了?
(鹤:你他爹也知道是受害者啊)
有没有证据就敢乱说?
扶卿欢在那边轻轻摇头,狐狸眼睛里倒映着屏幕上的回复。
"他们慌了。每一个回复的人,心跳都乱了。那个格子衫现在在揪自己的头发。"
沈寂渊哼了一声:"让他们慌。"
时卿昭没说话,但她脚边那几根草芽在往屏幕的方向长,细细的藤蔓攀上了机柜的金属腿,嫩尖朝着显示屏微微颤动,像是在给那些慌乱的人传递什么——也许是绿萝在病房里闻到的消毒水味儿,也许是那个人醒来之后第一声咳嗽的响动。
机房里的服务器还在嗡嗡叫着,三面墙上的流言在疯狂翻滚,那些匿名ID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了锅。
可碎烬辞感觉不到压迫感了。
那些字还是那些字,可它们背后的心跳已经暴露了一切——咚咚咚,又急又乱,像被人当场逮住撒谎的孩子。
碎烬辞靠着椅背,后脑勺枕在冰凉的金属椅架上,闭上眼听了一会儿。
满城的心虚,满城的愧疚,全在这二十几平方米的小房间里一览无余。
铁门外面的巷子里,晚风大概还在卷着落叶转圈。
那滩血迹应该还没干透,但大概会有人路过的时候绕开走。
这个世界永远是这样,有人在地上留下血,有人在网上留下字,然后把血和字之间的那点真相埋得严严实实。
可纸包不住火。
谎也包不住心跳。
碎烬辞睁开眼。
对面的三面墙上流言还在滚,可她已经看见了那底下压着的东西——二十三个人的良心,一块砖头,一个躺在病床上数肋骨断了几根的人,和一屋子嗡嗡响的、怎么也关不掉的服务器。
机房很小。
可真相,已经在往外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