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尽量兜住所有人的情绪底线,"她说,声音细细的但稳住了,"循环闪回的时候痛苦记忆高频播放,我帮你们压着点,不让那些东西灌进本心里面。"
扶卿欢把发尾往肩后一甩,嘴角弯起来,但那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往常重。她说:"我先把幻术屏障支起来,到了地方第一波精神冲击我拦着。"
沈寂渊没说话,只往碎烬辞左前方挪了半个身位。
她身高摆在那里,肩膀宽厚,往那一挡就把碎烬辞大半侧都遮严实了。
碎烬辞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戾气从刚才全开的状态又收了回来,不是泄了,是拧紧了等着用。
传送的光芒从脚底开始往上漫。
这次的传送光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温和的淡白,一层层裹上来像披衣服。
这次是灰白色的,从石板缝隙里渗出来,粘到脚踝上就往皮肤里钻,凉得发酸。
碎烬辞低头看了一眼,那种灰光在她脚背上攀着,像一只手在攥她的筋骨。
四道灰光彼此挨得很近,边沿处相互碰了一下,没分开。
碎烬辞稍微松了半口气,空间拆分没触发,羁绊够了。
灰光漫过膝盖的时候,休憩域里此起彼伏的哭喊和沉默同时被吞进光芒里。
她最后听到的一个声音是东边角落里一个年轻男人在反复念"我不想进我不想进我不想进",念到第五遍的时候声音断了,大概是传送把他卷走了。
然后所有的声响被灰光兜头盖住,剩下的只有耳朵里嗡嗡的共鸣。
拉扯感来得又猛又乱。
不像之前那种脚下生风地往前带,这回是四面八方都在扯她,左手往左右手往右腿往下沉脑袋往上浮,整个人像被拆散了扔进搅面缸里。
耳朵里灌进来的声音杂乱无章,一会儿是女人的哭声在嗓子眼里憋着出不来,一会儿是木槌敲在厚木板上的咚咚闷响,一会儿是一个老人在梦呓似的念叨"不该的,不该的",中间还夹着风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某个女人忽然拔高的尖叫——尖叫到一半被掐断了,像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碎烬辞闭着眼忍着那股要把她五脏六腑绞在一起的拉力,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腰侧那根银链。
链子上的冰凉触感让她牙齿打了个战。
脚底下忽然有了着落。先是一只脚踩到了软的东西,泥泞的,往下陷了约莫一寸,鞋底发出"啵"的一声被泥土吸住了。
然后是另一只脚跟着落下来。
整个人从那种撕裂的传送状态中被猛地抛了出来,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扔到岸上,胸膛一起一伏地喘。
灰雾在眼前糊着,浓得近处的东西都看不清轮廓。碎烬辞抬手在面前扇了一下,雾散开一条缝又迅速合拢。
脚下确实是泥土路,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沤烂的草根和腐殖质的味道。
四面没有灯光,天光也暗沉沉地压着,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还是正午被雾盖住了。
"咳。"
右边传来扶卿欢清嗓子的声音,她就站在半臂之内,碎烬辞侧头能看见她手背上淡粉的狐光在雾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站稳了吗?"
扶卿欢问。
"嗯。"
身后沈寂渊的脚步声沉而扎实,泥地被踩出闷响,两步就贴到了碎烬辞背后,她没说话但肩胛上感觉到一股微微的热度,是人身躯散出来的那种体温。
沈寂渊靠得太近了,近到呼吸的热气从碎烬辞耳后拂过去。
"昭?"碎烬辞回头叫了一声。
时卿昭的声音从左边三步远的地方传过来,略带着喘:"在呢,脚下滑了一下,站稳了。"
她掌心里那点嫩绿色的光在浓雾里弱弱地亮着,像夜路上举了一盏小灯,勉强照出身边三尺之内的地面。
光照到的地方泥路上印着凌乱的鞋印和几个不大的水洼,水面上浮着枯黄的碎叶。
四个人聚拢到一起。碎烬辞站在中间把听觉全放开,浓雾在她耳朵里反而淡了一层。
她听见了——那些不规律的敲击声从正前方来,有节奏,但不快,像木头敲木头,中间偶尔停几息又重新开始。
她听见隐约的人声,压得极低极低,像密谋,像祷告,像有人在念什么词句但每个字都咬在牙缝里吐不干净。
她还听见水声,细细的可能是溪流,但在更远处。
她把听觉范围再撑大了一圈,忽然在村口的方向捕捉到一段重复的动静。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哭,哭的旋律和节奏完全一样,大约四十多秒循环一遍,哀哀的、哭到岔气的抽噎。
哭完一轮安静两秒又重新开始,一模一样,连换气的位置都不差。
往西边去还有木杖敲石头的声音,也是循环,三下、停、三下、停,无休无止。
"循环已经铺开了,"碎烬辞压低声音,把听到的东西简单传了一遍,"村口和西边有两处循环点,绕进去就要反复被同一种痛苦折磨。尽量躲开那些位置。"
"村落在前面?"沈寂渊问。
碎烬辞点头。
她看到了——
浓雾深处隐隐约约有一片黑沉沉的轮廓挤在一起,屋檐矮,墙土的颜色跟山上的泥几乎融成一团,要不是那些聚在一起的屋顶棱角在雾里割出几道深色的影子,根本分不清那是村子还是山体的一部分。
村子上空那团浓稠的黑色东西肉眼可见,沉甸甸地压在屋顶上,像一层没散过的烟霾,又像许多只手伸在半空攥着村子的脊梁。
"怨气全在上面堆着呢,"时卿昭的声音在碎烬辞身后响起,轻得只剩气声,"那些东西压了四十多年都没散过,每一团里面都裹着人死之前的情绪,我隔着这么远已经能感觉到一部分了,很重,很沉,像被人按住胸口不许喘。"
扶卿欢拨开面前一缕雾,眯着眼望了一会儿那个方向:"村庄本身一半是当年的真场景,一半是后来愚昧祭祀加工出来的幻象。”
“真场景里是当年的受害者经历过的压迫、痛苦、死亡,幻象里是村民们自己编出来的合理化解释和恐吓外来人的东西。”
“两种东西搅在一起,看哪一幕都觉得是真,都像在当场发生。"
碎烬辞闭上眼又听了一次。
村落里的心跳声密密麻麻的,不下百人,但那些心跳节奏出奇地相近——不是说同步,而是都压着一个同样的频率在跳,沉稳中带着紧绷。
这不是正常的村庄该有的心跳分布,更像是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在等什么来敲断它。
她甚至能分辨出几户人家门后藏着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有人在从门缝里往外看,呼吸卡在喉咙口,吸一半留一半。
他们知道外面来人了。
"都在盯着我们呢。"碎烬辞睁开眼,浅金色的眸子里映着远处那团盘旋不散的黑气。"全村都知道了。没动静是因为在观望,看我们几个要走哪条路,往哪户人家去问话。"
沈寂渊在她左前方略略压低了重心,肩宽背阔,两只手松散地垂在身侧,但关节微微绷着随时能发力。"我从前面走,"她说,"你们跟后面。有人靠上来我来挡。"
扶卿欢抬起右手,指尖攒出来一小团银白色的狐光,薄薄的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她把那团光往前一送,光膜无声无息地铺开,裹住了四人的头顶和两侧,像撑了把看不见的伞。
"幻术屏障开着呢,一会儿有人贴上来跟你说鬼话,你听到的是假的,但屏障会告诉你哪句有幻术残留。信屏障别信耳朵。"
时卿昭双手合了一下又松开,掌心里那团绿光亮了几分,暖融融的触感从她身上散出来,像一棵树在安安静静地呼吸。
她没说话,但碎烬辞感觉到后背上那股从副本公告起就一直绷着的凉意松了松——时卿昭的安抚力已经铺上来了,护着四个人的心口位置,像给血管外面裹了层薄薄的软垫。
碎烬辞把银链重新在腰间别好,抬脚踩进泥泞的土路里。
鞋陷下去的那一下她肩膀微微晃了晃保持平衡,然后站稳迈出了第二步。
身后的三个人依次跟上,脚步声叠在一起,四双脚踩在湿漉漉的黄土上发出闷而黏的轻响,混在风声里像某种持续的低频振动。
浓雾在他们身前缓慢地退让,又在他们身后合拢。
村口越来越近了。
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从雾里先露出来,黑曲曲的枝桠像许多根手指朝天空伸着,树皮上一道道裂纹深得能嵌进一个指节。
树干底下隐约有一片暗红的颜色,看不清是漆还是干透的血还是红土糊上去的祭品残迹。
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旧布条和纸片,风一吹就微微摇晃,晃的时候发出极轻的窸窣响动,像有人在用枯指甲刮薄纸。
碎烬辞在槐树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没往里走,就站在那棵树下,仰头看那些在雾里半隐半现的布条。
每一条布面上都留着暗色的渍痕,风吹过来有一阵很淡很淡的香火味儿,混着树根底下泥土翻上来的腐气,钻进鼻子里能让人舌根发苦。
身后三人也停下了。
四个人的影子被槐树挡去大半,灰雾重新在四周聚拢,把远处的山廓、近处的土坯墙、脚下蜿蜒的村路都吞吃得只剩模糊的深色轮廓。
只有那棵老槐树站在原地,把四十年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碎烬辞脚前一步的泥地上。
碎烬辞低下头看了那影子一眼,然后抬起目光,越过槐树的枝干,望向村巷深处那片沉甸甸的黑。
她没回头,只侧了侧脸,对着身后三个人的方向说了句:“走。先进去再说。”
声音不高,但穿透了风声和雾气和远处那些循环往复的哭声,稳稳地落在三双耳朵里。
沈寂渊迈了一步贴到她侧前方。扶卿欢跟了一步把幻术屏障往回收紧了半寸。
时卿昭在两步后把绿光的范围扩大了一圈,温热的草木气息从后往前送,护住了所有人的背。
四个人并排踏进了村口那棵槐树的阴影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