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被全会通缉,抓到了就往死里整,明正典刑,剥脸游街。
就只有一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我挖了一勺饭塞进自己嘴里,不敢置信他把这么大一个把柄塞到我脸上,嚼了两下,根本尝不出什么味。
总感觉他在交浅言深。
“你跑了的话,小心被他们毙了哦。”我说。
“迟早会死的。”
他顿了顿,“不是打架被打死,就是被严打死。现在连偷个井盖都要判十年,怎么都是个死。”
我的脑子空空,正准备挖下一勺进嘴,就被他抢了去,连带着勺子上搭的那块排骨肉也掉回了饭盒里。
我抬起头,发现他正盯着我。
眉头锁着,那双一向懒洋洋的灰白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跟我走吧。”他说。
我歪着头看他,直想从他脸上盯出一朵花来。
“我买了介绍信,我们去别的城市,不会有人找到我们。”
他的表情纹丝不动,好像说的不是叛逃,而是约我去隔壁省玩两天。
我忽然就笑了,盯着他的眼睛问:“几张介绍信?”
他侧过头,偏开视线,又转回来,扬起下巴,嘴角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花三爷不敢跟我走?”
我一口气没上来。
这个王八蛋太知道怎么拿捏我了。激将法,又是激将法,从第一天认识他起就翻来覆去地用这招,偏偏我花三儿还极吃这一套。
可我这次没立刻炸毛。
脑子里闪过太多画面。巷子口里的哭声,被条子压在地上的人。一个人一旦入了这行,就没有回头路。就算有,我们这种人,配吗?
“我们身上都挂着号。”我慢慢说,“就算是个不痛不痒的案底,正经厂子也进不去。真跑了,怎么活?去码头卸货,还是去煤窑里刨食?”
我拿勺子指了一圈天花板,忽然发现灯光很刺眼,瞎子应该不太适应。
咬了口勺子直瞪着那个水晶电灯泡。“我好不容易才买的大房子,刚安稳一年。”
我看向他。
他的目光总是能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沉甸甸,黏糊糊的,凉丝丝,让人浑身不自在,像□□/卵。
我蹙了下眉头:“我们这种人,一瓶酒就要好几十,一天花出去的钱,够外头干仨月。正经路子能挣几个钱?出来混总好过当悍匪,又偷又抢,那才叫没有回头路。”
瞎子靠在床头,眯起眼睛看我。一副已经生气了的神情:“这些能比命重要?”
我把饭盒往腿上一搁,有点不耐烦:“上头都没操心,倒是给你操心坏了。”
“出了事,第一个就是拿我们出去顶。”
我歪了歪脸,“这话说的不对。咱们可是头马,什么事用得着咱俩去顶。”
“头马?”他把那两个字嚼碎了吐出来,像吐一颗没熟的瓜子壳。
“你以为你是头马,你是红幺养的一条好狗。”
我叼着勺子瞪他一眼,想骂回去,他的嘴却不停。
“走私这条线,谁在跑?车是你押的,货是你点的,码头的兄弟是你摆的。出了事,条子顺着货查到的是你,不是他。”
我放下勺子。“这条线跑了两年,什么时候出过事。”
“出了事就晚了。”他靠在床头。我刚才亲他的时候压了他一下,胸口上那道绷带洇出一点暗红,比之前大了一圈。
我盯着那块红看了两秒,移开眼。
“走私判多少年我知道。香烟电器汽车零件,顶天了关几年——”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严打?”
他这么义正言辞地说,我突然开始有点不自信起来。
他把我的手握过去,声音忽然低下去,拽过我的胳膊把我搂进他怀里。
“我不想你死,跟我走吧。”
“停停停。”我支出只手,“要跑我也是跟我大哥跑,我为什么要跟你跑。”
他的神色稍微冷了下,像他对外时的样子。
“红幺被抓了,他会说这都是底下人背着他干的。不知道货从哪来的,不知道车是谁派的。”
他看着我,“你觉得这个抗锅的位置,还有比你更合适的吗?”
我笑了下,“那不是还有小弟。”
“你会这么想,他也会。”
我啧了一声,被他敲了一个脑瓜壳。
“介绍信我买了,两张。你要是觉得你那个好大哥会替你坐牢,就算了。”
房间里只剩下鹦鹉偶尔啁啾的声音,和水晶灯泡嗡嗡的电流声。
那盏灯亮得晃眼,灯泡里头的钨丝烧得发白,盯久了眼前就会出现一块块浮动的暗斑。
我一勺一勺往嘴里挖着饭,心想,饿死这个混蛋算了。
走私这条线是我自己的生意,和红爷没有任何关系。但除了走私呢?
我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红爷一定不会卖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