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如果不数,”温晚说,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就真的没有东西可以抓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节奏不对,间隔太长。林照现在已经能分辨出来了。温晚也在同一秒绷紧了身体,她伸手捂住林照的嘴,手指的温度比上次凉一点。
“老师回来了。”温晚的声音贴着林照的耳朵,气音很轻,“这次不是点名。它在找人。别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一步,落地很重,像是脚掌和地面之间有黏腻的东西在拉扯。它在储物间门口停住了。门板是薄的,林照能听到门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不是通过鼻子,是整张脸都在发出气流声,湿的,粗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被人反复捏紧又松开。
温晚的手指仍然捂在林照的嘴上。她的另一只手按住了林照的肩膀,把她往墙角里压了压。林照的后背贴紧了墙壁,能感觉到墙的温度比体温低很多,像冰过一样。
门板震动了一下。那个东西在推门。
温晚把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门板上。她的肩膀顶着木门,脚后跟踩住地板的一条裂缝,用身体的重量把门抵死。她的眼睛始终闭着,但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某种林照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保护什么东西保护了太久,已经变成了本能。
门外的呼吸声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往走廊深处去了。
温晚没有马上松手。她又等了大概十秒钟,才慢慢放开捂住林照嘴唇的手,退后半步。她的后背离开门板,衬衫后背的位置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它不认识你。”温晚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第一次被点名的人它都会找。但它没找到你。为什么?”
“因为你挡住了。”
“不是。”温晚摇头,闭着眼睛的脸转过来,正对着林照的脸,“它闻得到。它找人的时候靠的不是眼睛,是别的什么。但是它没闻到你。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和我不一样。”
林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想起了刚才在现实中触碰温晚指尖的触感,想起了护理记录上那些关于角质增厚和抽搐的记录。她有一个念头,还没成形,但在脑子深处动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我不属于这里。”林照说。
温晚没有说话。她歪了歪头,像是想从林照这句话里品出点什么来,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
“下课时间要结束了。”她说,“下一节课不是点名。是考试。”
“考试?”
“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场考试。考题随机。通过的人可以休息,没通过的人会被淘汰。淘汰是什么意思你不需要我解释吧。”温晚从储物间的架子上拿下一个东西,递给林照。是一支铅笔,很短,只剩半截,笔尖被削得很尖。“笔你拿着。考试的时候需要。”
林照接过铅笔。笔身上有几个牙印,很旧,被反复咬过。
“你的?”
“嗯。”温晚别过脸去,“考了太多次。有时候写不出来,就咬笔。”
她推开储物间的门。教室里的灯光比刚才更暗了,课桌上已经摆好了试卷,每个座位前一张,白纸黑字。那些“学生”已经坐回了原位,每个人都低着头,脸几乎贴到桌面上,姿势扭曲而不自然。
林照看到黑板上多了一行字。粉笔写的,笔画很重,像是写的人用了全身的力气:
“你此刻最不想被人知道的记忆是什么?请详细作答。”
温晚在她身旁站住了。林照侧头看她,发现温晚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的紧张或警惕,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某种情绪。像是被人翻到了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日记。
“这道题,”林照轻声问她,“你以前答过吗?”
温晚没有回答。她走回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铅笔,笔尖悬在试卷上方,很久没有落笔。
窗外还是白的。那些雾一动不动。
林照走到她旁边的座位坐下。她的试卷上也印着那行字。她盯着它,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手术记录上被撕掉的那一页,护士长躲闪的眼神,陈主任在档案室翻阅了一下午的背影。还有温晚在梦里捂住她耳朵的手,和她说“每次都这样”的声音。
她拿起温晚给她的那支铅笔。
笔身上,牙印最深的那一处,几乎咬穿了漆皮,露出了下面木头的纹路。林照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凹凸不平的地方,心想:这道题,温晚答了多少次?
她落笔,在试卷上写了第一行字。
然后世界开始摇晃。
脚下的地板变成水泥,灰色的,有裂缝。头顶的日光灯管变成旧灯泡,昏黄。储物间的架子变成墙角堆着的旧报纸。窗外的白色浓雾变成了黑色——有什么东西贴在外面。
她回到了第一个梦。居民楼。
而她面前站着温晚。闭着眼睛,手还保持着递铅笔的姿势,悬在半空。
“考试还没开始。”温晚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林照从里面听出了一丝裂痕,“你已经交了卷。你写了什么?”
林照低头看自己的手。铅笔还在,但笔尖已经断了。
“我写了真话。”她说。
温晚顿了一下。她把脸转向林照,闭着眼睛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林照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是比惊讶更深的,某种被击中之后还没来得及反应的表情。
“没有人在这张卷子上写真话。”温晚说。
“你也没写过?”
温晚沉默了。
外面的走廊里,那串沉重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更快,更重,像是正在朝这个房间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