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骁眉心微蹙,出声请令:“我即刻命逐鹿司布控,全程监控这一百五十人动向,摸清他们的目的,杜绝隐患。”
“不必。”卫昭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让你的人远远尾随,只观不动,记录行踪即可。”
既然对方刻意藏锋,假意温柔,那她便顺势退让,给足空间,让对方尽情施为。唯有放任他们落地生根、铺开手脚,才能彻底看清这层层伪装之下,真正的图谋是什么。
陆承骁心神微定,依令行事。
事态的推演,与卫昭的预判分毫不差。
那一百五十名随从,根本不是简单的侍从仆役。入城之后,众人迅速四散隐匿,悄无声息融入丰州的各个角落,无迹可寻。
其中便有卫莞然的心腹,百里奇。
他带着数十人手,改换各色身份,悄然扎根城内。有人化作沿街富商,坐镇铺面,暗中打探军政情报;有人伪装成街头混混、市井流民,游走街巷,搜罗民生舆情;有人藏身酒肆、赌坊、青楼三教九流之地,借人声嘈杂,散播流言,搅动人心。
丰州看似安稳的市井肌理,被这股暗流悄然渗透。
流言如同潮湿暗夜里的霉菌,无声滋生,迅速蔓延。
版本单一,却极具蛊惑力,顺着街巷人流飞速传开。
镇国公主即将联姻皇室,舍弃丰州基业,远赴他乡婚配。一朝身许权贵,便会抛下满城军民,抛下这片她死守的土地。
人心最是脆弱,也最易动摇。
乱世之人,所求不过一处安身立命的净土,所求不过主心骨安稳坚守。一旦军民心底生出“主将将弃城而去”的疑虑,军心民心便会悄然松动,无需兵戈相向,丰州自会内生乱象。
陆承骁将连日探查的情报尽数报于卫昭。
暗室烛火幽幽,映着卫昭恬静的侧脸。她听完所有禀报,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随他们去。”
她静静等待,等待对方走完所有铺垫,露出最终的底牌。
只是这一次,事态的走向,稍稍超出了卫昭的预判。
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第三日,卫莞然于将军府正厅设宴,摒退闲杂人等,单独召见卫昭。厅内熏香袅袅,暖意融融。
卫莞然抬手,缓缓展开一幅精工绘制的人物画像。
她语气温和,娓娓道来,字句皆是体贴入微的关切:“阿昭,兄长知晓你镇守丰州,孤身负重,无人相伴。云州赵氏,乃是旧朝皇室遗脉,世代富庶,根基深厚。其第三子赵怀安,品性温良,容貌端雅,性情敦厚谦和。”
“父皇早已让人核对过你二人八字,卦象相合,命格相辅,乃是天作之合的良缘。”
卫昭眸色微冷,心底瞬间了然。
她正要开口婉拒,卫莞然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堵住了她所有说辞:“我知晓你们女儿家脸皮薄,纵使心生期许,也不好意思主动提及。故而我此次擅作主张,索性将人直接带来了丰州,成全这份良缘。”
话音落下,卫莞然轻轻拍手。
厅侧屏风微动,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来人一身青衫,身姿挺拔,眉眼温润,生了一双含情脉脉的眸子,和一对笑起来很甜的酒窝。
他周身萦绕着如沐春风的温和气质,与陆承骁的冷冽沉敛全然不同,通透柔和。
这般温润和煦的模样,让卫昭莫名想起上初中时,圆脸的男同桌也是这种温和无害的妇女之友,情商极高,堪称人见人爱。
赵怀安行礼,卫昭敛去心底波澜,依礼回礼,温和试探:“赵公子乃是云州贵客,身份不凡。太子既然早有安排,为何将贵客藏于府中,拖延三日才肯引荐?这般待客,未免太过怠慢。”
话里有话,一语双关。
卫莞然心思敏锐,瞬间听懂她的潜台词,笑盈盈地解释:“上一次你我兄妹对峙,不欢而散。如今骨肉至亲,却分隔两州、对峙而立,我心中始终耿耿难安。此番便是怕贸然引荐,惹你不悦,坏了你我情分,故而迟迟未敢声张。”
卫昭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未达眼底:“陇州踞西北,丰州守西南,两地相距尚近,不算隔绝。可赵公子的云州,远在东南千里之外。太子与父皇,当真忍心让我远赴千里,嫁去东南,舍弃我死守的丰州故土?”
卫莞然笑意温柔,却避而不答。
就在这凝滞微妙的时刻,身侧的赵怀安再度上前一步,嗓音温润,字字清晰,落于满堂寂静之中:
“若是有幸得将军青眼,我愿入赘丰州,常驻此地,不问归期。”
卫莞然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凝滞,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错愕。守在门口的上官桐、陆承骁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