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这一夜,两人迟迟未眠。
烛火摇曳,光影温柔,两人隔着一张小桌闲谈,语速都放得很慢。陆承骁大多时候在听她说话,目光牢牢锁着她的眉眼,连细碎的发丝垂落脸颊,都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气氛平和松弛之际,屋顶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窸窣窣声。
声响细碎微弱,混杂在夜风里,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但陆承骁的警觉性远超常人,感官敏锐如野兽。声响入耳的瞬间,他脊背骤然绷紧,双耳利落竖起,眼底温柔尽数褪去,瞬间覆满凛冽警惕。
他第一反应不是探查屋顶,而是侧头看向身侧的卫昭,卫昭冲他点了点头。
他二话不说,直接催动异能【无影潜踪】。
屋内光影一晃,方才还端坐原地的人影骤然消失无踪,连半点气息、衣袂风声都未曾留下,彻底融入夜色暗影之中。
卫昭神色未变,依旧端坐桌前,指尖轻捻酒杯,看似散漫地对着烛火闲坐,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絮语,装作依旧闲谈放松的模样,掩去屋内异动。
可她的听觉始终牢牢锁定屋顶方寸之地,分毫动静尽数收于耳中,静待陆承骁探查结果。
屋顶之上没有爆发预料中的打斗,没有兵刃相撞的脆响,甚至连争执声都无。
不过数息功夫,房门被轻轻推开,陆承骁的身影再度凭空显现。
他身形微沉,双臂稳稳搀扶着一个浑身浴血的男子。那人衣衫破碎,伤口外翻,血色浸透衣料,浑身狼狈不堪,早已陷入半昏迷状态,整个人软软倚靠在陆承骁怀中,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还有一口气,伤得很重。”陆承骁低声说。
卫昭立刻起身上前,伸手协作。两人指尖相触,陆承骁动作微顿,随即收敛心神,小心翼翼配合她将重伤男子轻轻放平,全程刻意避开与她不必要的触碰,却又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
那人躺在枕上,眉头死死蹙着,嘴唇翕动,喉咙里溢出细碎含糊的音节,反反复复,尽数是晦涩难懂的西域母语,无一人能听懂。
“我去请大夫。”
陆承骁转身推门而出,深夜奔行在空寂街巷,片刻便带着就近的大夫匆匆折返。
清创裹伤、煎药喂服,两人配合得无比默契,一夜未曾合眼。
大夫诊治完毕再三叮嘱,伤者伤势凶险,全凭一口气吊着,万万挪动不得,需彻夜看护静养。待大夫离去,屋内只剩烛火摇曳与伤者微弱的呼吸声。
卫昭靠在桌边稍作休整,眼底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浅淡倦意。陆承骁始终守在床沿,看似看护伤者,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她疲惫的侧影上。
天色蒙蒙亮,破晓微光穿透窗纱,洒落屋内,驱散了彻夜暗沉。
床榻上的男子终于轻轻呻//吟一声,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费力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卫昭与陆承骁同时回神,目光齐齐落向对方。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具异域风骨的面容。男子高鼻深目,轮廓立体锋利,肤色偏白,一双眼眸澄澈透亮,湛蓝通透,像盛着整片西域的晴空,干净又辽阔。
只是此刻眼底蒙着重伤后的疲惫与沧桑,添了几分落寞。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安静。
卫昭率先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精准发问:“你是西域人?”
男子微微颔首,脖颈动作僵硬,嗓音沙哑干涩,说着一口极为生硬别扭的大周官话,语速缓慢又吃力。
“你们……是新住进来的?”
他紧盯二人眼眸,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艰难追问,“之前住这间房的女子……你们见过她吗?”
卫昭坦然摇头,如实告知:“我们昨日傍晚抵达,听老板娘说,前一位客人前脚退房,我们后脚便入住了,并未见过旁人。”
短短一句话,像是瞬间把这个魁梧的男人击溃了。
他身形骤然一僵,澄澈湛蓝的眸色黯淡下去,明亮的晴空蒙上漫天阴云。
“该死。”
他低声咒骂一句,语气满是悔恨与荒唐,他一时忘情牵动身上重伤,伤口隐隐渗出血迹。
“我真是蠢到极致,居然会信她在等我。”
男子心绪翻涌,急于起身,下意识撑着床榻想要坐起,但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卫昭眼疾手快,抬手稳稳扶住他的臂膀。男人下意识就要挣扎,可哪里抵得过卫昭的【天生神力】,男人只觉得被一双铁钳般的手牢牢按住,无法动弹。
卫昭若无其事地说:
“大皇子殿下,你现在最该做的是静养,不要逞强。”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骤然凝滞。
湛蓝眼眸猛地一缩,男子浑身瞬间紧绷,像是一头警惕的雪豹。陆承骁身形微移,刀身缓缓出鞘。
卫昭看了他一眼:“无妨,收回去。”
陆承骁只好把陌刀按了回去,表情有些负气。
西域男子死死盯着卫昭,戒备地问:“你们认得我?”
“是我三弟派来的?潜伏在这里,等着杀我?”
西域内乱,诸王争储,手足相残。他兵败逃亡,一路被追杀,早已草木皆兵。
面对对方刀刃般的目光,卫昭缓缓松开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
“你大可不必如此戒备。”
她一字一句地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我们不是你三弟的人,更不会害你。”
“恰恰相反,眼下的局势,我们和你,或许有着完全一致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