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和尚有什么趣味,不如还俗吧?”
梧桐树下,年轻的少女状似不经意的随口说道,但身后紧握的双拳暴露了她的紧张,一双黑葡萄般亮晶晶的眼里印满了斑驳的日光,遮住了其中暗藏的期待。
在她对面,一个青衣僧人手持佛珠,低头不知说了句什么,少女捂着嘴哈哈大笑:“逗你玩的,你还当真呢?”
却在转身的瞬间红了眼眶。
她若无其事摆摆手:“我要回去啦。”说完便大步离去。
手腕上的铃铛叮咚作响,和着腰间环佩的敲击声,一声一声,直入心底,让人几乎就要沉沦与此。
唐三藏突然惊醒,满头大汗从石床上坐起。
又做梦了。
离开长安前夜,他做个一个梦,梦见什么醒来也记大不清了,只有隐约的印象,但梦中的感觉却残留在心底,凭直觉,这不是一个好梦,他认为这应当是上天对他的考验,故而坦然以对,只要他心如磐石,便不惧任何诱惑。
睡前念上三遍心经,他果然再未做过那种梦,可这回,在妖怪的老巢,他竟然又做了那个梦。
这回的梦境更加清晰,清脆的铃铛声,还有那一声声带着笑意和亲近的“和尚”。
那分明是个女施主。
唐三藏心下惊惶,难道,难道他动了凡心?不该啊!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心绪不灵,心经越念越烦躁,念着念着,思绪又不由自主漂浮到梦境中去了。
“和尚!”带着怒气的声音随着洞门打开传了进来。
唐三藏一哆嗦,几乎以为梦魇中的心魔跑出来了,下意识往石壁靠,贴在石壁上无处可退这才罢了。
骨妖进门,看到的就是这幅模样,他脸上的惊恐倒是稍稍抚平了她的怒气和难堪。
这会儿唐三藏也醒过神了,见是骨妖,神色一松,不是她,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知道不是她,不是她便好。
他的神色变幻骨妖尽收眼底,压下去的怒火越发高涨,这和尚什么意思,见到她就一副放了心的样子,她很不可怕,很没威严吗?他是不是忘了,他落到今日这地步都是因为自己?!
再想到方才败走叫嚣着要去请大圣的猪妖,她脸色很不好看,有种被瞧不起的愤怒和失算的难堪,没想到贪生怕死的猪妖竟真的肯来救和尚,这和尚有什么好?!
愤怒牵动了旧伤,让她心口一阵抽痛,若非她受了伤,定要将那出言不逊的猪妖拿来下酒!
心烦之下,她也提不起兴趣再跟唐三藏扯皮,只冷哼道:“死心吧和尚,你二徒弟跑了,三徒弟死了,你没救了!”
唐三藏先是一惊,接着就放下心来,摇头道:“八戒不会跑,有他在,悟净也不会那么容易死。”
八戒是有很多缺点,但他本性却并不坏,只这一点,便知女妖在撒谎,何况若是当真如她所说,她又何必要来告诉自己,这群妖怪早该庆贺,将他煮了吃了才对。
骨妖恶毒的看了他一眼,几乎想要剖开他的心,看看他的心是否当真像他说的这般镇定,这般坚信不疑。
念头一起,指甲暴涨,却又在下一瞬收了回去,这是黄风大王的地盘,和尚的心他要留给她夫人的,小不忍则乱大谋,她伤势未愈,不易与他撕破脸皮。
深吸一口气,骨妖恢复平静,冰冷的看了他一眼,再过几日便是她死去的忌日,也是她化妖的日子,那段时间,她的脾气就会格外狂躁,些许小事就会被激怒,每隔百年,到了她死去的那个时辰,她的骨肉会疼痛难忍,失去理智彻底发狂,这是她的弱点,往日她都闭门不出,自己熬过就罢了,这回却连家都不敢回不去,还是小心为上。
这几日她也不知中了什么邪,总忍不住三番两次来看这和尚,或许是因为她不相信,不相信会有和尚这样的人,她想要看他崩溃,想要看他后悔,想要看他怨恨,想要他这颗心染上尘埃。
人有什么好的,人大都是自私自利阴险毒辣的魔鬼,她曾经是人,做了16年的人,可她不喜欢人,妖挺好的,一千年多年的妖生,她再满意不过,要是没有失智发狂的弱点就好了。
快了快了,等她吃了唐和尚,这个百年就再不用受苦,从此以后再不必惧怕任何东西。
那头猪说要去请大圣回来,说不得还真让他请回来了,此事还得同黄袍大王好生商议筹划一番,到嘴边的唐僧肉,决不能功亏一篑。
此时的花果山上,猪八戒正无比凄惨的成了小猴子们的玩具,被追的落荒而逃。
孙悟空回山以后,将之前练兵的工作也捡了起来,道行尚浅未能化形的一波,还未入道但聪明机灵的一波,倒不是为别的,只是强身健体,交给它们一些保命的手段,世事无常,它们在花果山还好,离了花果山又当如何?即便是花果山,谁又能保证永远是世外桃源呢。
他虽不擅长推演观星之术,但以他的修为,已经初窥天道门径,冥冥中,似乎有些事情正在发生,正在改变,只是他求道的时间太短,离了师门只靠自己摸索,没人引导,所以很多事都迷迷糊糊看不分明,不知因何生变,也不知何时会来,但他知道,一旦来了,对这天地都有巨大的影响。
猴儿们出于对猴王的信服,练的颇为认真,只是花果山一向太平,并没有什么能让它们检验学习成果的机会,好容易来了个丑不拉几的妖怪,可不得好生表现一番。
故而一个个使出了摘桃的力气,务必将这妖怪拿下,绑到大王面前。
猪八戒并不怎么敢动真格的,这群小猴子怎么也不是他的对手,只是打猴还得看主人,这些猴子是那猴头的手下,万一伤了哪个,猴头非得拔了他的皮不可。
重不得轻不得,偏这些猴子难缠的紧,一波接一波,还做了机关,让他一时间脱身不得,还吃了好几个暗亏。
叫了好几声大师兄,那猴头都装聋作哑当做没听见,实在过分的很!牙一咬眼一闭,干脆不反抗,任由它们绑着自己带去了。
孙悟空原本正坐在石头上同敖寸心猜拳,顺便赌猪头能坚持几刻钟才会拂袖而去,一听到动静立刻威风凛凛的坐在他的王座上,斜眼看着被抬进来的肥猪,凉凉道:“这是哪里来的妖怪,敢闯我花果山,拖出去宰了!”
猪八戒身子一动,从几步就到了洞中,也不给自己松绑,头上顶着绿叶子,可怜兮兮的卖惨:“别啊大师兄,是我,是你二师弟,不是什么妖怪!”
孙悟空这才装作看清的模样,打着哈哈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八戒啊,你不好好的陪和尚去取经,来我这花果山做甚,莫非和尚也赶你走了?”
猪八戒见他认了自己,立刻热泪盈眶,跟找到主心骨一般:“大师兄,老猪我找你找的好苦啊,你...”
敖寸心轻哼了声,打断了他的话,道:“猪头,悟空连师傅都没了,哪来的师弟啊,我听闻人间有个菜叫猪肉三吃,凉拌猪耳朵,红焖猪蹄,炭烤猪肉,老早就想尝尝了。”
这猪头之前给悟空找了不少麻烦,这回找上门定是有事相求,又害她打赌打输了,新仇旧恨当然得一起报了!
她说完以看食物的眼神将猪八戒从头到脚扫了一圈,像是在评估哪块肉更好吃,猪八戒背心一寒,委屈道:“三公主,咱们也算老相识了,你也不能太欺负老猪我啊。”
那日她同猴头走了之后,他越想越觉得眼熟,便仔细回想了下作为天蓬元帅时的记忆,还真把找出来一段,这会儿就拿出来套近乎。
“休要胡说,本公主从不认识什么猪妖!”敖寸心想也不想的回绝了。
“怎么就不认识了呢,当年弱水下界的时候,在灌江口,咱们一桌讨论过事,一道吃过饭,你同哪吒打架,我还帮过你呢,哪吒三太子,你总认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