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唐三藏在去找小白龙的路上,被拦住了。
拦住他的少女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发冠,发冠中间镶嵌着一枚不大不小的红色宝石,颜色晶莹剔透,阳光照上去,显得越发温润,额间一枚同色的宝石,被米粒大小的珠子串起来,缠绕到头发上,同耳坠一起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晃得人眼晕。
她穿着火红的骑马装,脚下踏着小皮靴,双手叉腰,抿着嘴角,目光不善的瞪着唐三藏,语气凶恶,可仔细去看去听,分明又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委屈。
唐三藏被这突然冒出来开心的叫着“三藏”、更差点撞到他身上的少女吓的倒退两步,未免唐突,赶紧以袖遮面,低头直念“罪过,罪过”,一边念着一边转身就要走。
少女因他退避三舍的模样,感受到了深深的嫌弃,飞快跑到他前面,拦住他质问起来。
唐三藏身子一顿,硬生生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缓缓放下袖子,低眉敛目道:“原来是施主啊,贫僧一时竟注意到。”
这个女施主实在是让他有些怕了,上天有好生之德,他见她挂在悬崖上,又岂能见死不救?
她说自己骑马外出,原本只在山外转转,结果迷了路,不知怎地就到深山里来了,马儿被路过的熊瞎子惊到,慌不择路,最后一脚踏空,将她抛下了山崖,还好她运气好,又有些手脚功夫,抓住了崖上一棵半枯的小树,才留下了一条命。
等了三天,才有人过来,他们已救了她,若肯送她一路,归家之后自有重谢。
倒不是为了谢,只是山里猛兽出没,若留她自己丢在山里面,这救也就白救了,举手之劳,也就应承了下来。
谁知道这个举手之劳让他们在山里绕了好几日,始终没找着出路,偶尔悟空探好的路,朝着那方向走,到最后还是会走回山里面,他们师徒虽是和尚,不过到底男女有别,一向尽量保持着距离,偏这女施主半点不怕生,一路叽叽喳喳跟个麻雀似的,,再加上八戒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很快就将他们的来处、去处、路上经历说的差不多了。
知道他们是东土来的和尚,要去西天取经,知道他们一路上遇到了各种妖魔鬼怪,知道他的几个徒弟都不是凡人,她非但不觉害怕,反而一脸兴致勃勃,心向往之,还一个劲儿缠着他讲东土大唐的风俗人情。
他倒不是觉得这些有什么不能讲的,可是他是个出家人啊,给信众讲经是有的,讲故事是没有的,何况这还是个一点不见外的女施主。
她非要他讲,那他就讲经吧,结果一讲经,她就又是头疼又是脚疼,又是走不动路...
老实说,在唐三藏有限的生命里,接触过的女施主也不算少,大多是下山化缘时的善信,和来寺里烧香添香油的信众,通常交流就那么两句,还会隔个三尺以上的距离,哪怕离开长安之后遇到的那些抓他的女妖怪呢,没有一个像这个女施主这样的。
这个不见外的女施主总喜欢说着说着就把手挂人胳膊上这类自然而然的小动作,偏偏她自己还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什么不对的,反倒是不让她挂的自己是多么的过分...
每每对上那双单纯的眼睛,他都要自我忏悔一番自己思想太过龌龊,顺便开解自己,这就是一个不知世事的小施主,没准她所在的国家没有寺庙也没有和尚,所以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哪怕他不是和尚呢,那也是男女有别呀!
反正自从遇到这个小施主以后,他一天至少要念八百遍的罪过。
一路纠结,跟这女施主相处不过几日,唐三藏却觉得自己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艰难,而日复一日的,这女施主虽然依旧有朝气,可脸色却越见苍白,他心下还有些担心,所幸在第七日的时候,他们终于在那女施主误打误撞的指点下,出了山。
又走了半日,隐隐能看到城墙了,就遇到了来找女施主的人,终于可以解脱了,唐三藏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呢,就听那女施主问他要不要随她回家,他当然是拒绝了,那女施主又问他,愿不愿意同她成亲继承她家的家业,唐三藏大吃一惊,当然是更加坚定的拒绝了。
然后,然后那女施主就说他们擅闯国界,把他们抓了起来...
妥妥的一出东郭先生的大戏啊。
他们倒是能打,可这些都是凡人,可此处是何地界他们全然不知,从进山开始走了十几日,总不能走回头路,干脆就先随她们进了城。
然后就遭遇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
说来“三藏”这两个字,还有那么一桩事,和尚出家后便去了俗家姓名,另赐法号,无姓。他原本的法号为玄奘,昔年观音大士赐他紫金钵和袈裟,授他取经重任之时,陛下听闻西天有三藏之经,便赐他法号“三藏”,从那以后,他用的便多是这个法号了。
可通常,因他从东土大唐而来,大家要么叫他唐僧,要么叫他圣僧,要么叫他唐和尚,要么叫他唐三藏,叫他三藏的,只有观音大士和陛下,结果这女施主问他的名字,一听他的法号,直接就那么叫了。
观音大士和陛下叫出来,自然是平铺直叙,庄重又亲切的,可这女施主叫出来,怎么,怎么就感觉不那么对呢!
叫就叫吧,尾音还上翘,每次她一叫,他鸡皮疙瘩就要冒出来,好几次他同她好生商量,让她别这么叫,叫大师、和尚、唐僧,或者三藏大师都可以,可她不听,还理直气壮的说,法号不就是名字,不就是用来叫的吗!难道你不叫三藏?!
他无法,只得由她去,她叫她的,他能不听就不听,实在不行,听多了也就习惯了吧?
可还是不习惯,这会儿听到这个熟悉的魔音,他第一反应就是掩面而走。
只可惜慢了一步,没走掉。
少女听到他的回复,哼了一声,眼睛一转,指着他笑道:“好呀,你撒谎!你不是老说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么?你撒谎了,是不是就不是出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