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煜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汹涌的热切骤然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无从拆解的困惑、犹疑与刺骨的荒芜。他定定凝视着夏夜的眼眸,那双他曾以为盛满温柔、藏着暖意的眼眸,此刻沉静无波,看不出半分不舍,半分留恋。心底所有的笃定,轰然崩塌。过往所有细碎的画面,被他尽数翻涌出来。曾经身边侍从屡屡隐晦提醒,说夏姑娘待他太过客气、太过周全,温柔得毫无破绽,却也疏离得毫无软肋;说她太过通透理智,从不深陷私情,殿下切莫深陷其中、自作多情。彼时的他,满心皆是她的温柔,深陷一己情愫,被偏爱与执念蒙蔽双眼,对所有规劝一概置若罔闻。他不信那些揣测,不信她的温柔是假意,只固执地认定,夏夜对他,终究是不同的。可此时此刻,所有的疑虑卷土重来,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锋利。
她若无心,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孤身涉险,潜入他的隐秘居所,闯这必死之局?皇家通缉、身份败露、万劫不复,她一介弱女子,何来这般胆量,只为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可她若有心,为何宁愿困在风雨飘摇的朝堂棋局,宁愿留在水深火热的乱世纷争,也不愿跟他抽身离去、避世安稳?一边是舍命奔赴的相见,一边是毫不犹豫的拒绝。矛盾、拉扯、相悖。无数个疑问缠绕着他的心脏,反复碾压、反复撕扯,让他心绪大乱,偏执的猜忌疯狂滋生。
他看不清眼前的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真假,更看不清自己长久以来的执念,到底是真心相许,还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极致的慌乱过后,祁煜喉结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不甘与猜忌,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颤抖,问出了那句盘旋心底许久的话:
“夏夜,你对我的心,是真的吗?”
而在祁煜心绪翻覆、深陷猜忌拉扯的这一刻,夏夜的心底,早已炸开一场无声的狂喜。
在四目相对、撞入祁煜深邃眼眸的那一瞬间,她所有的忐忑、茫然、不安、自我怀疑,尽数烟消云散。她方才一路忐忑而来,始终在恐惧自己全盘皆输,恐惧祁煜心如磐石、无懈可击,恐惧自己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孤注一掷,终究只是一场徒劳。可就在祁煜眼底露出震惊、急切、不甘、猜忌的刹那,她清晰地捕捉到了藏在深处的情意。
他还在意她。他还喜欢她。
哪怕他已然叛离朝堂、挣脱桎梏,哪怕他如今置身局外、一身孤勇,他心底最柔软、最薄弱的软肋,依旧是她夏夜。
巨大的狂喜汹涌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几乎要让她微微战栗。
她在心底疯狂大笑,雀跃、庆幸、如释重负。赢了。她赌对了。她空无筹码的棋局,终于在这一刻,抓到了唯一、也是最致命的胜算。她方才所有的卑微、所有的忐忑、所有的自我否定,全都化作了极致的笃定。她太清楚了,只要祁煜对她尚存情意,她就有说服他的可能,就有撬动这盘死局的机会,就有机会解前线之困,救夏以昼于水火。狂喜在心底翻江倒海,几乎要溢上眉眼,却被她以极致的理智强行压得滴水不漏。多年的隐忍、克制、绝境磨砺,让她早已学会藏起所有真心与情绪,戴上最完美的面具。
她面上不起半点波澜,眼底依旧是淡淡的沉静,带着一丝朦胧的温柔与难言的为难,不答反问,语气轻柔婉转,恰到好处,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暧昧与拉扯:
“殿下,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