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邸合围之势已成死局,城外金戈隐隐,前线防线彻底崩碎。祁煜立在萧瑟风里,一身白衣染着零星血点,神色沉得不见半分波澜,唯有心底早已荒芜残破。他从来清醒,身为羁留此地的质子,半生如履薄冰,从不会将性命寄托于旁人善意,更不会赌虚无的运气。早在入局之初,他便为自己留好了唯一的退路——一条无人熟知、直通城外山林的隐秘密道,足够让他与贴身亲信悄然脱身,在这场败局之中保全性命、全身而退。可此刻,这条生路的尽头,横着一个濒死的夏夜。鲜血早已浸透她的衣袍,伤口汩汩不止,体温飞速流逝,整个人虚弱得靠在廊柱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祁煜的心底掀起剧烈的挣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伤势有多凶险。脏腑重创、气血将竭,已是濒死垂危之态。密道曲折幽暗、路途颠簸,且需极速潜行、隐匿行踪,根本经不起半点折腾。此刻若强行带她一同撤离,无需追兵围剿,只需一路颠簸耗损,这缕残息便会彻底断绝,他终究是带不住一个死人。可若将她留下,便是将亲手护住的人,拱手交给围困此地的长公主一方。他指尖微颤,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又闷又痛。他算计过无数利弊、权衡过无数取舍,却唯独在夏夜身上,从来算不清、舍不得。他明知她是布局之人,是背叛他、算计他的始作俑者,可亲眼看着她奄奄一息,他依旧做不出弃她于死地的决断。
一旁的侍从早已按捺不住,人人眼底皆是愤然与冷硬。他们亲历整场骗局,看着自家主公倾心相待、步步纵容,最后却落得府邸被围、全盘溃败的下场。此刻生死逃生之际,绝无可能再带上这个毁了他们局面的罪魁祸首。众人齐齐缄默阻拦,态度决绝,无声地逼着祁煜做出抉择。
主公,不可带她。这是所有侍从心底一致的执念。他们追随祁煜多年,浴血守护、忠心不二,从未有过半分异心。如今因一个心机深沉、假意温存的女子陷入绝境,若是主公此刻依旧偏执护她,寒的是所有死忠之人的心。祁煜看得懂属下眼底的委屈、不甘与寒心。他是上位者,是一众侍从唯一的依仗,公私分寸、人心向背,他比谁都清楚。私情再重,也不能罔顾多年追随的忠心,不能让誓死守卫自己的亲信,落得心寒彻骨的下场。万般挣扎过后,祁煜终是压下了心底所有翻涌的缱绻与不忍。
他别无选择。只能放手。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夏夜,目光沉郁晦涩,藏着无人读懂的痛、不甘与隐忍。他早已默认侍从的安排,也默认了这场身不由己的割舍。正要转身踏入幽深密道之际,一道微弱低语轻轻落进他耳际:
“祁煜……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留在我身边呢……”
祁煜脚步骤然僵住,浑身僵硬,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他站在幽暗无光的密道深处,周身是逃生的生路,心底却是无边无路的绝境。他开始疯狂反复揣测。是真的吗?那句问他为何不肯留在她身边的呢喃,是她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真心?还是她濒死之际,依旧不曾停歇的演技,是又一场算计、又一场迷惑人心的戏?他看不懂了,也辨不清了。他曾看透她所有的逢迎、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刻意亲近,以为自己早已洞悉她全部的城府与假意。可这一句毫无预兆、濒死而出的呓语,打碎了他所有的笃定与清醒。若为假意,她何必濒死弥留之际,还要演这样一场毫无意义的戏?若为真心,那她连日的背叛、决绝的布局、狠心的利用,又该如何释怀?祁煜心底一片混沌撕裂。他舍弃私情、成全大局、安抚侍从,咬牙选择独自逃生,以为这是最清醒、最理智的结局。可这一句模糊的呢喃,瞬间打乱了他所有的抉择、所有的恨意、所有的释然。他带着满心的疑惑、不甘、疼痛与偏执,一步步走向生路,可往后余生,这句无人能辨真假的濒死私语,终将成为他心头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日夜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