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摘下围棋桂冠时,心底骤然一空,随即想起一事——褚嬴没有参赛。赛前我日日与他切磋备战,明明他棋力超绝,足以登顶夺魁,是我此次赛事最大的劲敌,可开赛至今,始终未见他身影。少了最棘手的对手,我夺冠之路顺遂太多。赛场流言悄然四起,随风蔓延全城。人人皆叹:“难怪夏家小姑娘能一举夺魁,褚嬴大师分明是心悦她、偏爱她,故意弃赛相让,舍不得赢心上人!”“褚公子连日入府陪她练棋,满心温柔,谁看不出来是动了心?此番避赛,全是为了成全夏姑娘。”闲言碎语沸沸扬扬,传入众人耳中。这些流言,一字一句,清晰落进夏以昼耳里。过往他最忌惮、最酸涩、最介意的揣测,如今铺天盖地席卷全城。可他听完,心底毫无波澜,半分醋意、介意、不安都未曾滋生。他甚至淡淡勾了勾唇角,心底只剩笃定的坦然。成全?相让?心悦?无谓至极。旁人再如何揣测,再如何传得沸沸扬扬,再如何认定褚嬴对夏夜情深意重,都毫无意义。他清清楚楚记得那日庭院里,夏夜仰头坦荡告诉他的话——我不喜欢褚嬴,我只喜欢哥哥。这是独属于他的笃定答案,是旁人永远抢不走、替代不了的偏爱。
赛事落幕,双冠入宫。我随一众优胜者入宫谢恩,身着制式礼服,躬身叩谢圣恩。帝王龙颜大悦,连连称赞夏家兄妹文武双绝,堪为京城表率,厚赏金银典籍,礼遇极荣。谢恩毕,众人依次退殿。我随宫人缓步穿过宫廊,恰逢长公主携侍女缓步而来。长公主素来温和亲和,见是我,含笑驻足,目光温柔打量我,随口笑着打趣:“夏夜,许久不见闹脾气、闹别扭了,倒是愈发沉稳大气、落落大方了。”我微微一怔,礼貌躬身回礼。长公主笑意更柔,随口闲谈般道出一句轻飘飘的话:“先前听闻以昼被你闹脾气折腾得束手无策,特意来问我怎么哄小孩子。我同他说,小孩子闹别扭,哄哄就好了,送件小礼物,便能消气。如今看来,那柄扇子倒是送对了,倒是把我们小姑娘哄好了。”轰——一瞬之间。我脑海所有平静、所有温柔、所有近日的甜意,尽数崩塌。彻底碎裂、荡然无存。
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骤然冷却。那柄我珍藏心底、视若珍宝、以为是他默默记我喜好、用心为我挑选的扇子——根本不是他心甘情愿、发自内心想哄我。是他那日入宫心神不宁、被长公主看穿,被旁人指点、被旁人教着,哄小孩子的手段。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读懂我的委屈,没有读懂我的心碎,没有读懂我隐忍的爱意与失落。在他眼里。我所有的告白、所有的难过、所有的冷战疏离、所有的偏执纠缠。通通都只是小孩子闹脾气。我数年藏心、字字滚烫的深情告白。我被温柔拒绝、心碎失眠、独自内耗的日夜。我小心翼翼收心藏爱、只求留在他身边的隐忍退让。我前段时间吃醋、难过、纠结、自我治愈的所有心酸。在他眼中,全部等同于——不懂事的小孩闹别扭。需要被哄、被安抚、被给一颗糖、随便一件礼物就能翻篇的、幼稚的小情绪。原来他那日的温柔退让、主动送礼、低头哄我,从来不是心疼我、舍不得我难过。是长辈对待稚童的敷衍式安抚。他看不懂我的爱,他从头到尾,都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哄、需要迁就、不能较真、不懂深情的小孩子。一瞬之间,近日所有的柔软、所有的体谅、所有的舍不得、所有的自我和解,都成了天大的笑话。我还傻乎乎怕他吃醋、怕他难过、怕他郁结于心。我还坦荡告白安抚他,告诉他我只喜欢他,只求他安心。可他根本。从来没有把我的喜欢当真过。
心口积压的酸涩、委屈、难堪,瞬间翻涌成滔天怒火。之前所有的温柔体谅尽数收回。我不难过了。我气炸了。温柔是假的,懂我是假的,心疼是假的。从头到尾,他只是以一个兄长高高在上、包容稚童的姿态,全盘俯视我的深情与狼狈。好。真好。比赛结束了,冠军也拿到了。我不必再为了备战忍让、不必为了和睦迁就、不必怕他郁结难过。从前我舍不得让他难过。现在我只觉得,所有的账,该好好算了。
彼时的夏以昼,立于宫外廊下静静等我出宫。他刚刚听完满城流言,心底笃定安稳,满心都是兄妹双冠的骄傲与温柔。他还在暗自回味那日庭院里我的告白,贪恋那句独属于他的“我只喜欢哥哥”。他以为所有隔阂尽数消解,所有别扭彻底翻篇,我们终于重回最和睦温柔的模样,甚至比从前更亲近、更坦诚。他满心温柔、满心安稳、满心眷恋。全然不知——宫廊一句轻描淡写的闲谈,已经彻底掀翻了所有温柔假象。他捧在手心、视作乖巧懂事、已然释怀长大的小姑娘。此刻,已经彻底动怒。一场迟来的、积攒了数年委屈的清算,即将彻底朝他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