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敢拦,无人能阻。
等夏以昼耗尽心神、僵持终日、终于疲惫离宫归来之时——
他的避风港,会空无一人。
他拼尽全力守住的安稳,会彻底崩塌。
他所有的对峙、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孤绝谋划,从这一刻起,已然全盘落输。
日头渐渐西斜,鎏金般的霞光漫过宫墙,将层层殿宇染得暖意沉沉,殿外丹陛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夏以昼自破晓时分立在此处,一站便是整整一日。朝服被风吹得反复翻飞,脚下青石冰凉刺骨,四肢早已僵麻,可他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不曾有过半分佝偻退让。内侍往返数次,每一次带来的都是同样的回绝,“陛下身体抱恙,暂不见客”。
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帝王刻意的回避。对方不愿正面回应他的请辞,便用这般软磨硬泡的方式耗着,企图磨去他的锐气与执念。那一声压抑的冷哼过后,心底的执拗反倒愈发坚固。他不信堂堂君主,能一辈子避而不见,今日不成,便明日再来,日复一日,他总有等到直面君王的一刻。
直到宫门下钥的鼓声遥遥传来,皇城即将落锁,夏以昼才缓缓抬步,转身踏上归途。暮色笼罩前路,他步履沉稳,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脑海里反复盘算着后续对策,甚至设想好了再度面圣的说辞,一心只想着尽快了结朝堂之事,早日带着夏夜远离这座步步惊心的牢笼。
他全然没有半分防备,满心牵挂着府中的少女,想着她今日服药是否安分,身子可有好转,待到回去,还能像往日一般,看她撒娇嬉闹,驱散心头连日积攒的疲惫。
将军府的朱漆大门近在眼前,府外侍卫见他归来,连忙躬身行礼。可众人闪躲的眼神、略显局促的神态,第一时间让夏以昼心头猛地一沉。
常年征战、身居高位练就的警觉,让他瞬间嗅到了异样。
他快步跨入府门,庭院寂静无声,往日里时时萦绕的笑语、细碎的脚步声一概全无。长廊下的侍女垂首而立,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小姐呢?”
夏以昼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数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侍女身子一颤,支支吾吾不敢应答。
这副模样,已然印证了他心底最坏的猜想。他不再多问,脚步加急,径直走向夏夜常住的寝院。
推开门的刹那,一室空寂扑面而来。
床榻收拾得整整齐齐,枕边摆放的药碗、她平日里把玩的小物件、爱吃的蜜饯点心,全都不见踪影。房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与她身上清甜的气息,可人早已杳无踪迹。
整座寝院,空荡荡的,像从未有人居住过一般。
夏以昼站在屋中,周身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方才在皇宫里强撑的冷静、孤勇、倔强,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四肢瞬间变得冰冷麻木,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猜到了帝王的拖延,猜到了长公主的阻拦,预想过无数正面交锋的场面,却唯独没有料到,对方会用这样釜底抽薪的手段。
不动声色,不吵不闹,借着疗养身体的光明由头,直接将人从他的眼皮底下带走。
他守得住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扛得住皇权施压,却防不住这悄无声息的暗棋。
长公主那份漠视一切的凉薄,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在她眼中,人命、私情、旁人的挣扎痛苦,都只是棋局里可以随意挪动的棋子。她不在乎他彻夜难眠的忧心,不在乎他以半生功名相赌的决绝,不在乎夏夜本就不愿被摆布的心意,只按着自己的筹谋,一步步将局面牢牢掌控在手中。
将夏夜接入公主府,名义上是悉心照料、寻医问药,实则是彻底将人软禁起来。
从今往后,将军府成了一座空宅,他守着一方孤院,连见她一面、说一句话,都要受制于长公主。他原本筹划好的辞官归隐、远走他乡,彻底沦为了一场笑话。
所有的退路,在对方轻描淡写的一步棋里,尽数被斩断。
夏以昼缓缓走到空荡的床沿,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锦被,那里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仿佛少女方才还蜷在这里安然休憩。一想到夏夜骤然被带走,不知此刻是惊是慌,一想到她身处长公主的府邸,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拿捏,一想到那盘情爱与权谋交织的棋局,会在公主府里正式拉开帷幕,他心底的焦虑、恐慌、愤怒与无力,层层叠叠翻涌而上。
他这一生,征战沙场,直面千军万马都未曾有过半分怯意,面对朝堂诡谲风云也始终从容自持。可如今,仅仅是失去了身边那抹身影,便觉得天地都变得空旷而荒芜。
他不怕对峙皇权,不怕以身犯险,可他最怕的,是自己连守护的资格都被剥夺。
“好手段。”
他低声吐出三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眼底却翻涌着沉沉的风暴。眸中往日的温润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冽与孤绝。
长公主以为把人隔开,便能万事顺遂?以为将夏夜握在手中,这盘棋就必胜无疑?
未免想得太过简单。
他可以被拖延,可以被回避,可以被阻拦,却绝不会就此认输。
皇城也好,公主府邸也罢,只要人还在这座京城,他就有办法相见。对方想用隔绝来困住他,那他便冲破这层阻隔;对方想用棋局裹挟夏夜,那他便亲手掀翻这整盘博弈。
暮色彻底沉落,夜色漫入窗棂,将房间笼罩在昏暗之中。
夏以昼转身走出寝院,挺拔的身影立于庭院中央,周身气场冷得慑人。
今夜无眠。
皇宫的推诿,长公主的暗算,空空荡荡的府邸,还有身在樊笼之中、尚不知前路凶险的夏夜……一桩桩,一件件,压在他心头。
他抬眼望向长公主府邸所在的方向,目光深邃如寒潭。
这一场博弈,从暗处到明处,从朝堂到私宅,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他不会再一味守在原地被动等待。
既然对方步步紧逼,那他便迎难而上。无论前方是皇权万丈,还是机关重重,他都要闯过去。
只为把他的小姑娘,重新带回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