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北境小镇缓缓流淌的溪水,清宁无波,温柔熨帖。夏夜彻底沉下心来,褪去了过往所有的防备、算计与漂泊的惶惑。日日执棋授课,朝夕伴着李黎澄澈纯粹的笑颜,从前被权谋、棋局、人心险恶填满的人生,一点点被烟火寻常的温柔填满。如今的她,是真的成了温馨。是会耐心教孩童落子、会静坐看庭前云落、贪恋人间安稳、心底存着柔软善意的温良之人。不再是那个被身份裹挟、被命运操控、满身城府步步为营的夏夜。
闲暇时听街坊邻里闲谈,最常听闻的便是南北和谈的消息。人人都说此次和谈空前顺遂,南北双方已然正式缔约,定下十年和平之约。十年生息,十年安稳。小镇百姓人人欢欣雀跃,争相庆幸乱世将止、再无战乱流离。
夏夜每每听闻,心底总会泛起一圈浅浅的涟漪,说不清是怅然,是释然,还是一丝隐匿的恍惚。十年。足够北境安稳度日,足够朝堂权斗翻覆,足够所有人淡忘棋局里的棋子,足够她彻底掩埋过往,安安稳稳做一辈子普通人。她以为,往后余生,便是这般无风无浪、岁岁平和。却不知,命运的暗流,早已在平静表象之下,悄然涌动。
午后风和日软,郊外池塘水波粼粼。李黎天性活泼,与夏夜相约至此,立于塘边追风吹鱼。贴身丫鬟临时有事离开,四下不见旁人,唯有她们二人独处相伴。不过转瞬之间,意外陡生。
李黎俯身想去捞池中一枚漂浮的粉荷花瓣,脚下青苔湿滑,身子骤然一轻,惊呼都未来得及完整溢出,整个人便直直栽落池中。
“扑通——”
清脆的落水声打破安宁。池水不浅,池底淤泥湿滑,孩童本就体弱不识水性,落水之后瞬间慌乱挣扎,手脚乱扑,反而越沉越深,池水狠狠灌入口鼻,只剩下零碎的呜咽,身子迅速往水下沉去。四下寂寂,空无一人。此时此刻,唯有夏夜一人。没有半分迟疑,没有片刻权衡。从前的夏夜,惯于算计利弊、权衡得失,遇事必先自保,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可此刻看着池中小女孩挣扎沉浮、濒临绝境的模样,看着那双往日盛满星光、此刻盛满恐惧无助的眼眸,她心底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自保本能、所有隐匿行踪的顾虑,尽数烟消云散。她是温馨,是日日被李黎甜甜唤着的温馨姐姐。是如今心底真正存着温良、惜这人间烟火、护这纯粹善意的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干净明媚的孩子,殒命于一潭池水。
“阿黎!”
一声轻唤未落,夏夜已然纵身一跃。寒凉刺骨的池水瞬间包裹住她的四肢百骸,初秋的池水阴冷彻骨,瞬间浸透衣衫,沉重黏腻地缚住她的身形。她本不善水性,入水的瞬间便被水流冲击得眩晕窒息,口鼻灌满冷水,胸腔翻涌着剧痛。可她没有半分退缩。眼底只有即将沉底的李黎。她拼尽全身力气冲破水波,不顾自身呛水窒息的剧痛,手臂狠狠探出,精准攥住李黎慌乱挥舞的手腕,死死扣住,不肯松开分毫。池底淤泥死死吸着脚底,水波层层翻涌拍打,不断将两人往下拖拽。夏夜胸腔剧痛难忍,意识开始发懵发沉,每一次呼吸都是刺骨的寒凉与刺痛。可她咬紧牙关,凭着一股护人的执念,在混沌的水中拼尽所有力气,一点一点将懵懂无助的少女往上托举、死命拉扯。
这一瞬,她抛开了所有过往的隐忍与求生。不求自保,不问利弊,只为护住眼前这纯粹待她、依赖她的小姑娘。从前世人皆道权谋冷暖、人心险恶,可如今的夏夜,早已褪去阴翳,活成了自己执念的温良。几番拼死挣扎,她终于借着残存的力气,将奄奄一息的李黎硬生生拖回岸边,奋力推上池边青石。力道耗尽的刹那,支撑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骤然抽空。水波一卷,无力抗衡的夏夜身形一沉,彻底被池水吞没,双眼一黑,意识轰然碎裂,直直沉入水中,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