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彻何其敏锐,瞬间听出这一字之差的微妙区别。他眼底笑意更深,不戳破、不点透,只觉这小丫头心思细巧、软硬有度,愈发招人喜欢。原本还以为要费些口舌、多番劝说,才能让她愿意随自己同行。没想到她这般通透懂事、顺水推舟,轻轻松松就应下跟他归国。秦彻心底已然开始畅想往后的日子。漫长归途千里迢迢,从前次次赶路皆是枯燥肃杀、满心权谋算计。如今身边多了这样一个温顺有趣、干净鲜活的小丫头,这一路漫漫行程,定然不会再有半分寂寞无趣。
甚好。太合他心意。心事落定,秦彻即刻安排手下打理事宜。休养半日,夏夜身子恢复,起身亲自去往李家前厅道别。她对着李府夫妇诚恳道谢,辞别一月以来安稳温柔的烟火日常,坦言自己已然痊愈,机缘巧合下寻到亲人,即将远行归家。李黎得知消息,红了眼眶,万般不舍,却也懂事不曾纠缠,只拉着她的衣袖一遍遍叮嘱她保重身体,盼她日后平安顺遂。看着小姑娘泪眼婆娑的模样,夏夜心底温软,轻轻安抚道别。一月棋师情谊,安稳平凡,是她逃亡路上最珍贵、最温柔的一段时光,至此,圆满落幕。
告别完毕,夏夜从容回身,走出这座安稳温暖的小镇庭院。门外,玄衣人马静立等候。为首的男人身姿挺拔、风华卓然,静静立在风里,等她赴一场全然未知、荒唐开启的全新归途。
亲信们依旧绷着一脸正色,内心早已此起彼伏。王爷这哪里是带回一枚棋子,分明是捡回了个能拿捏他情绪、逗他开心的小祖宗。
一路车马颠簸,一行人终于踏入南国地界。踏入都城的那一刻,街面楼宇气派恢宏,往来行人衣着精致,处处透着与北境小镇截然不同的繁华威严。沿途百姓、官员望见前方玄色仪仗,纷纷躬身行礼,神色恭谨敬畏。夏夜看在眼里,心里渐渐回过味来。一路同行相处,她只当秦彻是家境优渥、性情随性的寻常贵人,万万没料到,这位日日和自己演兄妹戏码、爱耍小性子的“大哥”,竟是手握南国大权、万人俯首的摄政王。知晓身份的瞬间,夏夜忍不住在心底暗自腹诽:原来位高权重的摄政王,私下里竟这般幼稚,整日沉迷演戏,乐此不疲。
自打确定要将她留在身边,秦彻便把那套“异母兄妹”的戏码贯彻到底,走到哪演到哪,堪称随地大小演。但凡身边有旁人在场,他便自然而然开启剧情,话里话外都在铺垫过往纠葛。时而轻叹几声,故作落寞地提起旧事:“当年府中境况复杂,你我生母处境悬殊。我母不得父亲垂怜,你母亲却最受偏爱,府里上下难免生出闲言碎语。”说起从前,他还特意补上铺垫:“起初我心里别扭,并不待见你这个异母妹妹。可你偏偏性子软,总爱寸步不离黏着我,日日跟在身后喊兄长。日子一久,再深的隔阂也散了,反倒成了彼此最亲近的人。”
一套说辞编得有模有样,前因后果、情绪转折样样齐全。起初夏夜碍于情面,又想着一路相伴还算舒心,便耐着性子配合他演上几句,顺着话头搭腔。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天天重复相似的剧情,再有趣的闹剧也失了新意。她本就心思通透,渐渐懒得再刻意逢迎,时不时便直白拆台,专挑戏里的漏洞发问。
这日车行在城郊官道,秦彻又故技重施,感慨兄妹离散多年。夏夜侧头看他,眉眼带着几分促狭,慢悠悠开口戳破破绽。
“既然我们兄妹情深,那我为何会孤身跑到北境那么远的地方?难不成……当年是你故意把我赶走的?”
秦彻闻言不慌不忙,眼底笑意一闪,张口就接上新台词,编得行云流水。
“我哪里舍得赶你。当年你性子执拗,一时闹了脾气,还出手打晕我派去照看你的亲信,自顾自一路奔逃,越走越远,竟躲去了千里之外的北境。”
他微微倾身,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打趣。
“我这一路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寻你,好不容易才在边境小镇遇上,算来算去,倒是我辛苦。”
一来一回的拌嘴拆台,成了旅途里最寻常的画面。整支队伍一路行来,少了往日出行的肃杀紧绷,处处飘着欢声笑语,气氛轻松得不像话。随行的一众亲信更是变化明显。从前跟随秦彻出行,个个屏息敛声,连大声说笑都不敢。可这些日子见自家王爷日日心情舒畅,眉眼间的冷冽都淡了大半,众人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下,偶尔听到两人一来一回的有趣对话,也敢低低笑出声,再不用死死憋住笑意。
因着当初夏夜一口气报出温良、温良夜、温沁、温芳芳、温馨五个名字,全都是以“温”为姓,秦彻便拿这个做起了文章。心情闲适、气氛融洽时,他便顺口唤她小温,语气平和,听着也算亲切;可若是想故意逗弄、调侃她,就会拉长语调喊一声阿温。这称呼落在耳中,带着几分刻意的戏谑,听着别扭又古怪。夏夜听得多了,早已习以为常。她既不恼怒,也不刻意反驳,任由他这般称呼,淡淡听着,权当是旅途里无伤大雅的玩笑。抵达王府之后,秦彻更是当众下令,府中上下所有侍从、随行亲信,一律尊称夏夜为大小姐。一声“大小姐”喊开,算是正式把两人这场“异母兄妹”的戏码摆到了明面上。府里下人虽不明其中深浅,却不敢违逆摄政王的命令,日日恭恭敬敬行礼问安。亲信们私下碰面,相视一眼便心照不宣,背地里偶尔闲聊,也忍不住暗自打趣。堂堂摄政王,手握南国万里河山,朝堂之上杀伐果决、威慑四方,回到府中却化身戏精,拉着一位失忆的姑娘演起了兄妹情深,还乐在其中无法自拔。而这位新来的大小姐,看似温顺安静,偏偏总能精准拆台,把王爷精心编排的剧情搅得趣味横生。
王府之内,往日沉寂肃穆的氛围彻底被打破。秦彻依旧乐此不疲地编排过往、即兴加戏,夏夜偶尔配合,偶尔直言拆穿,一唱一和间笑料不断。没有人再去深究过往的身份与棋局,至少眼下,这座南国摄政王府,满是轻松热闹的烟火气。只是众人都清楚,这场始于一场意外落水、一场荒唐演戏的相处,绝不会一直这般无忧无虑。可至少此刻,人人都沉浸在这份难得的轻松里,享受着这一段趣味满满的时光。